《栖国兴亡录》安惟李反着念

6、野寨孤女登帝位，花缠身殁断尘缘 山间细

　　山间细雨如丝，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茅檐。羊蕙兰便在这般湿冷的天色里降生。
　　其父是山寨中一名无名小匪，母亲是被掳来的婢女。二人目不识丁，为取名一事束手无策，只得去求山大王，山大王眯眼望了望檐外雨雾，缓缓开口：“羊蕙兰。”
　　说罢提笔落墨，写下三字。小土匪连声夸赞，山大皇不耐挥手，待二人离去，才喃喃自语：“我倒喜欢给山里崽子取名。”
　　羊蕙兰在山寨中渐渐长大，成了一名小匪。平日只与其他孩子一同做饭放哨。她心思细、观察力强。寨中人虽以劫掠为生，却也劫富济贫，性情粗犷，彼此肝胆相照。羊蕙兰原以为，这般日子会一直安稳下去。
　　那年新年，也是山大王的大寿。她满心欢喜煮好一碗长寿面，刚端出门，便撞见最要好的姐妹羊柳柳狼狈奔来，大喊道：“不好了！官兵杀来了，见人就砍！你爹……已经没了！”
　　羊蕙兰浑身一震，瓷碗“哐当”碎裂在地。她踉跄回屋告知母亲。母亲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除了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人连夜逃下山。回望间，山寨已被烈火吞噬，过往的烟火欢笑尽数化为灰烬。
　　一路奔逃，她们最终在一座破庙歇脚，庙中只剩残损神像，羊蕙兰疲惫至极，倒地便睡，并未察觉神像周身泛起一层柔和微光。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羊蕙兰，可惜了你这般出身。”
　　“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羊蕙兰惊坐而起。
　　“我乃此山山神。”那声音平静，“我见你身负天赋却被埋没，愿赠你一份异能。”
　　“异能？”羊蕙兰茫然，脱口而出，“我要过年。”
　　“好。赐你岁月跃迁之能。”山神顿了顿，“我本是清廉县令，死后魂魄附于神像。今将力量分予你。去吧，活下去。”
　　羊蕙兰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她攥紧拳头，在心中立誓：总有一天，要让天下再无人能随意烧杀抢掠，再无人如自己一般家破人亡。
　　此后数年，羊蕙兰招流民、整军纪、安百姓、严法度，一路披荆斩棘，终以七十之众破城，击败猫玄墨，登基为帝。
　　昔日的土匪，今日的君王。
　　又是一年春节，天寒地冻，国中因连岁征战人烟冷清。羊蕙兰裹着厚被仍觉寒意刺骨，喉间滞涩，只当是风寒，安慰自己睡一觉便好，昏沉睡去。
　　次日醒来，额上覆着一块湿冷毛巾。床前坐着一只黑猩猩，他说道：“床边有药。我无恶意。”
　　羊蕙兰坐起身问道：“多谢。你是何人？过年为何不归家？”
　　“我名黑玉星，无家可归。”黑猩猩声音低沉，“故乡爆发赤花症，妻子未能幸免，我脖子上的项链便是她的遗物。”
　　“赤花症？”羊蕙兰蹙眉：“是何恶疾？”
　　“身染者，花朵从指尖蔓延全身，花开之时蚀骨剧痛，最终被花朵吞噬，化为养料。”黑玉星闭上眼，疲惫不堪，“唯一解法，是得心爱之人彻骨之恨。可我……做不到恨她。”
　　羊蕙兰心头一紧，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一定能找到别的法子。”
　　“我寻了多年，一无所获。”黑玉星苦笑，“我是流浪医师，亦是打铁花艺人，还是异能者——可改人性别，一周一次。转换之后，身疾尽消。”
　　“打铁花？”羊蕙兰眼中亮起微光，“我从未见过。可否为我演一次？”
　　“你风寒未愈，在屋内看便好。”
　　黑玉星持特制铁棒出门。夜色中，铁水飞溅，星火漫天炸裂，如千万银花绽放，璀璨而悲壮。羊蕙兰倚窗凝望，看得痴了。
　　待星火落尽，她推门而出，郑重俯身道：“请收我为徒。”
　　“战乱之中，四处漂泊凶险。你贵为君主，不该如此。”
　　“我不怕。”羊蕙兰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与你一起，我想救更多人。”
　　黑玉星终是点头。
　　此后，她视黑玉星如师如父，黑玉星也教她辨药行医，教她安抚民心。羊蕙兰学得缓慢，他便一遍遍耐心讲解。羊蕙兰心中酸楚——这般温柔聪慧之人，本不该承受丧妻之痛。
　　黑玉星还把佛珠交给了羊蕙兰，说道：“你的异能，不到重大时刻还是压一下吧。”
　　羊慧兰曾望着一排垂柳自嘲道：“我如柳枝，枝多负疴，性软多病。”
　　黑玉星不知何时立于身后，声音温和：“柳树最好，凌冬不折，春来必发，新芽会比旧枝更长，我等着看春天的你。”
　　羊蕙兰心头一颤，悄然红了脸颊。
　　她以为日子会这般缓缓前行，直到那日，水苍叆踏入地兽国皇宫。
　　两天后，羊蕙兰浑身长满了花。
　　是赤花症，众人只知吃掉散播赤花症的人就能解决，却不知这会导致水苍叆的赤花症变为被动传播。
　　羊蕙兰突然理解了黑玉星。她浑身发冷，僵在原地，她深知此病无解，唯一的生路，是被心爱之人憎恨，而她此生唯一所爱，唯有黑玉星。
　　她挣扎着寻到黑玉星，望着他担忧的眼，声音发颤：“师傅，你……为何喜欢我？”
　　黑玉星看见她指尖与眼尾蔓延的花瓣，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心口剧痛，却仍轻声回答：“你善良、坚韧，身居高位仍体恤百姓，明明不擅学医仍拼尽全力。我欣赏你，心悦你。”
　　“可我救不了你。”黑玉星闭上眼，泪水滑落，“我做不到恨你，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羊蕙兰轻轻笑了，笑意轻颤，眼中却满是泪水：“遇见你之前，我怕死；遇见你之后，我不怕了。”
　　“师傅，我回寝宫。别跟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后的样子。”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宫殿，背影单薄却决绝。
　　寝宫内，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爬过手腕、脖颈、脸颊，钻入脏腑。蚀骨剧痛席卷全身，可羊蕙兰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
　　这一生，她从山野孤女到一国之君——足够了。
　　当花朵彻底覆身的那一刻，羊蕙兰缓缓闭上双眼。
　　地兽国皇帝，羊蕙兰，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