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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途雪中逢败主,江山倾覆断尘缘   栖历六 ...

  •   栖历六年一月三十日。二人带着银子出发了。
      冬天下着雪,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般刮过脸颊,刺得任何动物的脸都很疼,所以路上人很少,雪下得又急又密,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
      二人正在找可以住店的地方,发现一团黑色蜷缩在雪地里。
      “黑布吗……”水苍叆问道。
      “看看,说不定是动物!”鸭爱民拉着水苍叆走过去。残垣断壁间,一只黑猫蜷缩在倒塌的墙根下,它的毛发被雪打湿,有气无力地趴在雪地里,瘦骨嶙峋,看起来已流浪了许久。
      黑猫与他们对视,喃喃道:“你们……也是异能者?”
      水苍叆一愣,随即点头:“你也是?这天寒地冻的……在雪里没关系吗?”
      黑猫缓缓站起身来。它的左前腿似乎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它自我介绍道:“我叫猫玄墨。我要去地兽国见皇上。你也看到了,我左腿受伤了,走着走着就走不了了……”
      水苍叆与鸭爱民对视一眼:“我们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水苍叆和鸭爱民搀扶着猫玄墨走进一家店。一只骡子笑眯眯地接待道:“三位是住店还是打尖啊?”
      “住店打尖都要,上一些寻常饭菜就行。”水苍叆给了那骡子一些碎银子,“我请客。”
      “好嘞。”
      饭菜很快上齐了。很普通的三碗米饭,菜是魔芋炒豆腐、水葫芦炒小麦草,和几块绿豆糕。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玄墨,你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水苍叆停下筷子,主动开启了话题。
      “唉……说来话长。我曾是地兽国的皇帝……”
      水苍叆一怔,眼前这只落魄的黑猫,竟曾是一国之君?
      “这个国家已经烂了,到了我父亲那一代,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了,我父亲不想当皇帝,把皇位传给了我哥哥,我哥哥又把皇位甩给了我。那年我是当时全国最聪明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异能的人。那时候满朝文武昏招频出,整天内部斗嘴。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忠。愚忠。”
      “后来呢?”鸭爱民问。
      “我简单当了三年皇帝,拼命想找后起之秀取代那些庸臣,但没用,找来的人还是一样的。我在发情期会弄母猫,但我没有继承人——生的孩子不是夭折就是愚笨。”
      “直到我七岁,杀出了个羊蕙兰,就是当今圣上。她是个厉害角色,带着七十人压境,马上要打入京城了。我召开全国大会,告诉他们——如果羊蕙兰要攻打我们,赶紧投降。她大概不会为难你们,保命要紧,千万不要拼死一搏。我已经把我的右眼献祭出去了,可惜没有用啊……”
      “把右眼献祭出去了?什么意思?”水苍叆没听明白。
      “我的能力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比如我面前有一个敌人,我用刀顺着眼眶慢慢剜出自己的右眼——我自己右眼剧痛且完全失明,那十个敌人则是右眼疼痛且只能看到微弱的光亮。”猫玄墨苦笑一声,补充道,“其实眼珠子感觉不到疼痛,用手掰开眼皮碰一碰,能感觉到疼的是眼珠子边上的肉……”
      “可以了可以了,不用再解释了。”水苍叆连忙摆手:“那你们为什么又输了呢?你又怎么会一个人倒在雪地里?”
      “当时我们确实打不过他们。羊陛下的能力比我的可怕多了——滔天的大水啊,我们数百士兵都承受不住,最后只有我跟几个人勉强扛住了,嗓子里、胃里全是水。我带着他们想投降,结果他们……”玄墨声音颤抖起来,“说誓死追随我,然后拉着我去他们家,让我亲眼看到他们杀掉自己的妻儿。”
      “我问他们:你们誓死效忠,杀妻子儿子做什么!”
      “他们说——怕妻儿投降,所以只要我们先杀了妻儿,妻儿就不会投降了,当时都给我气笑了,他们没救了,真的没救了。索性国家我也不要了,给羊蕙兰,我不想再帮那些人了,真是受够了,还不如出来流浪自由。”
      水苍叆沉默了。
      “至于我倒在雪地里,是因为我的故事被人听说了,是飞天国的人——说来也巧,飞天国的其中一位将军和我的异能相似——便派了几个人来追杀我,我用刀子狠狠朝自己的左腿扎了几刀,他们也同时感到腿痛。我逃走了,之后就遇到了你们。”
      “原来如此。”水苍叆理解了一切,“那追杀你的是什么动物?”
      “嗯……夜鹭和两只秃鹫。”猫玄墨说道,“总之这次谢谢你们了,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死在雪地里,我也想去找羊陛下,让她给我个地方住。虽然之前是仇人,但我一个亡国之君,一只流浪的猫,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哪怕是让她直接杀了我都行。”
      水苍叆拍了拍猫玄墨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哪怕她真的不要你,或者真想弄死你,你也可以来我们国家。”
      猫玄墨的眼里有了光,他激动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了。而且你总是一个人很孤独吧,从今往后我可以天天陪着你。”水苍叆继续说,“聊着聊着都吃完了,走吧,去找小二开两间房睡觉。我和你一起睡。”
      “真的?”猫玄墨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当然了,毕竟两个人抱着睡,总会更暖和点吧。”水苍叆笑着回答。
      当晚,水豚和黑猫搂着,躺在柔软的床上倒头就睡。猫玄墨从没见过这么温柔、对他抱有善意的人,他感觉心里暖暖的。
      翌日卯时,雪已经停了,露水凝成点滴,挂在树叶、草叶和花瓣上,看上去就像珠子。
      三人继续赶路。猫玄墨算是向导了。
      “对了。”水苍叆忽然停下脚步,问道:“羊陛下……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猫玄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意味深长地说道:“明君。可怕。但的确比我强……”
      “可怕?”
      “不止是野心。”猫玄墨缓缓说道,“她的异能……是被压住的,比我的还邪门。并且还是双重。”
      水苍叆与鸭爱民同时停下脚步。
      猫玄墨的声音低沉:“她的第一种异能是控水之术,你们都知道的。但更可怕的,是她的第二种异能。”
      “是什么?”
      “过年。”
      “啊?”水苍叆不明白。
      “我就知道你暂时听不懂。她是能让人每过一年就长一岁,跳过了中间所有日子,直接到了过年那天。我们的寿命才有多长?”
      “也就是说,如果她想让我长十五岁,过十五年,那我被她跳十五天,就……十五天之内死亡?”水苍叆思索道。
      “聪明。”猫玄墨赞叹:“不过嘛……她一直戴着一串佛珠压制这个异能,她一般不会用,除非是战争或者特别要紧的事。”
      “明白了,走吧。”水苍叆说。
      晨光渐亮,将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荒废的村落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官道延伸向远方,通往地兽国京城的方向。
      栖历五年二月一日,地兽国的都城比水苍叆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往来的兽民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兔子,有悠闲散步的马,有蹲在路边叫卖浆果的狐狸……若不是猫玄墨告诉他,这里几个月前才经历过那两个神兽的祸乱和秃鹫的偷袭,水苍叆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座从未被战火惊扰过的太平城池。
      “恢复得真快。”鸭爱民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他的故土也是被神国毁掉的,但五兽部落没有这样的运气。
      “陛下派人来整顿过。”猫玄墨走在最前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跟当今圣上相比,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那些大臣们也肯定被换了一批……算了不想了,多替老百姓想想吧。他们应该是觉得,只要日子过得下去,谁当皇帝又有什么要紧。
      三人到了皇宫。皇宫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廊下挂着几盏纱灯,灯罩上绘着花草图案,被烛光一照,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宴席摆在正殿,一张长桌,几把交椅,桌上已经布好了几样冷盘——拌莴笋、糖渍梅子、红薯干、青菜、水藻……都是地兽国本地的菜式。
      羊蕙兰还没有到。
      一个穿着灯笼裤的老仆人将他们引入殿中,斟上茶,躬身退下。水苍叆注意到,那老仆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边缘隐约露出一小片猩红色的花瓣。
      “那个仆人……”他低声说。
      鸭爱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这里染上花吐症和赤花症的人,不止他一个。进城的时候我数过,至少看见了七八个。之前染上病的还在得病吧。”
      “别说了。”玄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说也没用。神国那些家伙,仗着自己法力高强就无恶不作为所欲为。”
      水苍叆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不知道那是茶叶本身的味道,还是自己的味觉已经开始被异能改变了。
      羊蕙兰进来了,她脖子上戴着一串长长的佛珠,左手拿着一本书。
      “久等了。”羊蕙兰在主位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像家常闲谈,说道:“路上遇到一桩案子,耽搁了些时辰。旧贵族的后人拦路告状,说分家产分得不公。我听了半个时辰,判了,他们不满意,又拦着不让走,只好再听半个时辰。”
      “陛下亲理庶务?”鸭爱民有些惊讶。
      “不亲理怎么行。”羊蕙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水苍叆沉默地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猫玄墨说的“明君”是什么意思。眼前这只垂耳羊,治国亲理庶务,哪怕被飞天国和神国夹击,也能保持住那样的气派,连分家产的案子都愿意坐在路边听上一个时辰。明君,让人心甘情愿地佩服。
      “这位就是水苍叆?”羊蕙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水苍叆起身行礼,“栖国太子水苍叆,见过陛下。”
      “坐吧,不必多礼。”羊蕙兰摆摆手,“你杀了那两个散播花吐症和赤花症的,替我除了两个祸害,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这顿饭,一半是谢你,一半是想见见你本人。”
      她说话很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水苍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进行着,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不铺张,但很用心。羊蕙兰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在问他们路上的见闻。听到鸭爱民说起五兽部落的旧事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兽部落的事我知道,你干脆来我御膳房吧,你不是会召唤米吗?”
      “真的可以吗?”鸭爱民低下头。
      “嗯。”羊蕙兰说,并且贴心地给他留了退路,“如果你想和苍叆走,我也不反对。”
      “嗯,我同意留下帮忙。”鸭爱民笑道。
      宴席散后,羊蕙兰留他们在地兽国多住几日,说道:“这里风景不错,春天来得早,南山的桃花已经开了。你们赶了那么远的路,歇一歇再走。”
      “不知陛下可否给玄墨一个住处?他已经很可怜了。”水苍叆提出了请求。
      “不行,唯独这个不行。他输了就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你是不知道当时打得有多惨烈,他一个人换了我们七十多个兄弟姐妹的一只眼睛瞎,我收不了他。”羊蕙兰给出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拒绝。
      水苍叆点点头,那倒也是,然后安慰道:“玄墨,没事啊,以后你就跟着我。”
      “嗯。”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各干各的,水苍叆独自一人在南山的桃花林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像粉色的云海,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掌心里。他摊开手,看着那些花瓣和自己召出的花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天生的,哪朵是他变出来的。
      而这几天,百姓也开始咳嗽了,水苍叆觉得也许是那两个神兽留下的传染病没好,但现在莫名其妙吐花的人越来越多,水苍叆仔细想了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自己控制不住花吐症和赤花症了。
      “据说羊陛下的佛珠能压制异能,我快去找她要吧,分我一颗也好!”水苍叆连忙跑向羊蕙兰的寝宫,却只看见了一个全身开满花朵的尸体。
      他也不管尸臭了,连忙去翻那串佛珠,发现根本没戴在她脖子上。
      “你想怎么样?你对陛下做了什么?”侍卫发现了他。
      “我……”水苍叆百口莫辩。放眼整个国家,只有他一个会这种能力,怀疑到他身上也是情理之中。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水苍叆把这些事情告诉猫玄墨,二人连夜开始逃亡。
      与此同时,摄政王黑玉星戴着那串佛珠,对水苍叆下达了追杀令,又命令了几个人安抚百姓。
      水苍叆无处可去,他觉得自己不能回栖国,他不敢把这种瘟疫带回故土,带给母亲和弟弟。他只能逃,和猫玄墨一起逃。
      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镇躲到另一座城镇。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的面孔,那些被花朵覆盖的尸体,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因他而破碎的人生,夜夜在他的梦中浮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他只知道猫玄墨是真拿他当朋友,动不动就献祭自己的爪子让所有追兵疼痛欲裂。兜兜转转这么久,猫玄墨已经献祭掉了体内的胰脏。
      “所以,攻占栖国的方略草案,便是如此。”鹤霄端坐在皇座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飞天国,地处地兽国下方,疆域辽阔,在四个国家中排名第二,并且国民人均会飞。殿中群臣噤声,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要是没有人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
      “我反对!”一个清晰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只站在武官之首的夜鹭——夜灵渊。
      她继续说道:“不必太过激进,导致生灵涂炭,乱上加乱。现在栖国和地兽国闹得你死我活,那就让他们闹去。要是我们现在掺和,我们的国家也容易得花吐症。而且虽然羊蕙兰死了,但还有个黑玉星呢。他的异能更离谱,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谁输。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对啊对啊!”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一只麻雀从文官队列中探出身子,麻苇航说道:“我也支持灵渊说的!要是贸然进攻,肯定会满目……呃,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满目疮痍。”夜灵渊轻声提醒。
      “对对对,满目疮痍!”麻苇航连连点头,道:“陛下莫怪。”
      “嗯,那我们先按兵不动。”鹤霄最终拍板定案。
      追兵越来越近了。
      水苍叆和猫玄墨在流浪时被地兽国的牛斥候认了出来。
      “杀了他们!”
      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水苍叆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和猫玄墨穿过燃烧的村庄,穿过堆满尸体的官道,穿过那些咳着花瓣、身上开满猩红色花朵的流民群。
      水苍叆想冲回去,猫玄墨咬住他的衣领,死死拖着他往密林深处跑。他们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水苍叆瘫坐在倒塌的神像旁,浑身颤抖:“我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猫玄墨没有回答。他站在庙门口,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追兵还没有放弃。他们封住了下山的每一条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山。
      最多到天亮。天亮之前,他们就会被发现。
      水苍叆是唯一一个对猫玄墨抱有善意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所以,猫玄墨想为他而死——干脆一起死吧。
      “水苍叆。”猫玄墨开口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回不了栖国。我不能把瘟疫带回去,我回去,他们都会死。”
      “那就继续逃?”
      “逃到哪里都一样。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呼吸,瘟疫就会一直传播。也许我真的应该以死谢罪。”
      “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猫玄墨说。
      “知道。”
      “其实我还没有真正使用过它。”猫玄墨说道,“生物活在世界上,只有两件大事——生存与繁衍。我从前献祭的,不过是自己的皮肉、胰脏、血液。那些只关乎生存……”
      猫玄墨停顿了一下,说道:“但如果我把繁衍也献祭出去呢?”
      水苍叆猛地站了起来:“玄墨——”
      “别过来!”猫玄墨用刀对着自己的下身割了下去。
      “额啊啊啊啊!”随着他的使劲,鲜血淋漓地落在地上。
      山神庙外,追兵的火把忽然大片大片地熄灭。他们全部蜷缩成一团,□□喷出猩红的血——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炸开的、无法抵挡的剧痛。
      数百精锐,一息之间,全部丧失了战斗能力。
      水苍叆背起猫玄墨就开始狂奔,他们确实逃过了那些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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