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5、Chapter 5 enoug

　　班里倒计时的牌子从三位数跳到了两位数，赵岚竹站在告示栏前，从二模成绩表的中段部分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手指划过十多个名字也没找到，又胆战心惊地看了倒数几个名字，也没有。

　　赵岚竹稍有怀疑地向上看去，看到自己的名字稳稳定在二十名上，而再略略向上推几个人，就是张柏宇。

　　说不高兴是假的，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朝湖里扔石子后只能听“咚”地一声响。高考前的复习像是乌鸦喝水，扔足够的石子总能喝到水；但又像是精卫填海，可能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海平面还是没有上升半分。前段时间赵岚竹感觉自己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但成绩依然没什么起色，学会知识的速度好像永远都没有漏洞冒出来的速度快。

　　说高兴也没有多高兴，以自己现在的分数，想考赵岚竹理想的学校还是差了点，想在排名上更进一步一定不会再像这次的跃升速度这么快。排名越靠上，大家平时学得越疯，漏洞越少。能够不退步都算是一种进步。

　　晚自习轮到数学老师在班里答疑，因为二模成绩刚出，讲台上排了长长一列人，张柏宇也夹在其中。赵岚竹抬头活动颈椎时，正看到他在和坐在前面的孟嘉韬靠嘴型和手势进行一番无声的交流，看孟嘉韬向前探脖子的动作就能猜出这场交流进行得不太顺畅。

　　赵岚竹仰头看着天花板，努力把已经到嘴边的笑憋回去，正绷着嘴转回视线，却正和张柏宇的眼睛对了个正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看自己。确认赵岚竹也在看他后，张柏宇夸张地点了点卷子在空气中奋笔疾书，又指指赵岚竹，赵岚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低头重新拿起笔，盯着卷子盯了不知多长时间，赵岚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看向讲台，张柏宇正趴在桌子上听老师讲题，赵岚竹把视线移开，瞟到挂在侧边墙上的百日誓师时用到的横幅，宣誓结束后班里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字。赵岚竹把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张柏宇在“成功”的“成”上方写的自己的名字，不是很工整，歪歪扭扭的，赵岚竹的名字在“成”下方，和他隔了一个字的距离。

　　气温已经逐渐回暖，也慢慢地开始昼长夜短。

　　张柏宇急急地冲进教室趴到孟嘉韬身边时，赵岚竹和林曼宁都习以为常地没有抬头。直到听见孟嘉韬比平时夸张地“啊”了一声，赵岚竹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抬头看见附在孟嘉韬耳边说话的张柏宇的脸色并不算太好，他俩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是两人声音也不算大，说得很急，她听不真切。

　　孟嘉韬听张柏宇说完就起身准备和他一起出去，赵岚竹目送着他们一起走到后门，也只是趴在门框上没有出去，探头看着什么人，然后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晚自习快结束时，赵岚竹已经把给自己定的任务都做完，想了想，撕下一角草稿纸写了几个字后捅捅孟嘉韬的后背，他头也没回就在桌子下朝赵岚竹伸出一只手，赵岚竹把纸条塞到他手里。

　　“有空方便讲讲今天张柏宇和你咋了？”

　　赵岚竹看着孟嘉韬把手缩回去后没有立刻动笔，转头盯了自己几秒钟叹了口气又转回去。

　　纸条没有立即传回来，赵岚竹百无聊赖地翻着笔记本。

　　不一会儿赵岚竹感觉膝盖被捅了几下，她伸手接过纸条，一摸厚度就发现不是自己原来那张纸，是一张更大的纸被叠了几折。展开发现密密麻麻都是字，看第一眼都有些晕字，挤在右下角写着阅后即焚。

　　看完后赵岚竹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撕碎扔进自己和林曼宁的垃圾袋里。

　　张柏宇高一时追过一个人，是尖子班的一个小女孩，刚开始对方很热情，却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觉得耽误学习，毫无征兆地把张柏宇的联系方式删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久到赵岚竹都还没转来，这段故事就已经结束。

　　这件事在班里不是秘密，但因为已经是过去的事，所以也没人再提起。今天张柏宇路过尖子班门口无意看见那个女孩斜斜地靠在墙角，另外一个男生正借着走廊柜子的遮挡轻轻捻她的耳垂。一打听才知道那个男生是她的同班同学，前段时间在一起了。

　　纸条末尾不知道是在替张柏宇辩驳还是在安慰赵岚竹：他早就不喜欢她了，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这个理由就像是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会一直在那里，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人，我就在这里。赵岚竹能理解这可能真的不只是一种说辞。不甘心自己在学业明明更轻松的时候被轻而易举地放弃；不甘心自己没什么明显的缺点却被比下去；不甘心自己被一个简单的借口搪塞，如今却发现可能并不是真相；不甘心自己当初的求不得。

　　但是这种不甘心无计可施。而这件事对于张柏宇来说，就像风湿，平时可能不影响正常活动，但是会在阴雨绵绵时缠上他。

　　赵岚竹不知道自己用什么心情挨过了晚自习最后的时间。赵岚竹告诉自己，她自己很甘心。赵岚竹从小就没有什么要坚持到底的爱好，求学期间也没有发掘出足以使自己玩物丧志的兴趣。或者说，任何事都不会让赵岚竹抛下学习这一主线任务。
　　她会在语文课上偷偷看书，会在自习课和林曼宁传纸条，会在下午第一节化学课把头埋在书里睡觉。但是仅此而已。

　　赵岚竹想起自己从前看过的电影，剧情赵岚竹不喜欢，可有一句不合时宜的台词仿佛薄荷油一般直冲她的大脑：enough, enough now.

　　下课铃响了，赵岚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等着张柏宇过来和孟嘉韬勾肩搭背地准备离开时和他们说再见，接住孟嘉韬递过来的有些担忧的眼神时还是笑着和他告别，拉着已经穿戴整齐的林曼宁离开了教室。

　　张柏宇趴在楼梯栏杆上，探头下去还能看到赵岚竹和林曼宁的头顶。孟嘉韬跟出来，顺着张柏宇的视线探头下去，说出的话没头没脑：“赵岚竹刚才问我，关于你之前的事。”

　　张柏宇没反应。

　　孟嘉韬没重复，也没追问，只是不管不顾地说下去：“我告诉她了。”

　　张柏宇肩上的书包带被他抓出几道深深的纹路，手背上的筋绷得很紧。

　　孟嘉韬用手肘撞撞张柏宇的小臂，提醒他回神，“你怎么想的得让她知道。”

　　张柏宇依然盯着赵岚竹消失的楼梯拐角，孟嘉韬要去厕所，让张柏宇等自己一起走，把自己的书包挂到张柏宇身上晃晃悠悠地朝厕所走去。

　　张柏宇不知道在对谁许诺：“我会让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