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10、Chapter 10 第三人

　　赵岚竹时常在想，为什么自己对高三生活有这么多与学习无关的记忆，连那些自我怀疑的，拧巴的映像都已经在脑子里渐渐淡去，可这些回忆依然牢牢固定在脑子里，不用回想都能记得当时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残存的回忆有一种不真实感，让赵岚竹分不清这些到底是现实，还是脑子为了对抗痛苦创造出来的虚妄。

　　赵岚竹高中毕业后第一次梦到张柏宇，是大二的一门专业考试前，这门专业课要双语考试，要背的笔记极多，老师又严厉，几乎专业的所有人都在考前熬了几个大夜。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宿舍把自己摔到床上，没花十秒钟就睡着了。昏昏沉沉地赵岚竹梦到了张柏宇。赵岚竹回到高中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翻着笔记，耳边传来模糊的回答问题的声音。她没有抬头，更没有看到张柏宇的脸，但就是知道是张柏宇在说话。

　　张柏宇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但却好像隔着一层膜般传进赵岚竹耳朵里，赵岚竹正努力想听清张柏宇说什么，声音却陡然变了调，变成专业课老师讲课的声音。赵岚竹一挣扎，睁眼看到黑压压的床帘。凌晨三点，还可以继续睡。赵岚竹闭上眼睛想要继续那个梦，可惜没成功。

　　赵岚竹的大二生活依旧忙碌，有了第一份实习经历作为背书，她的第二份实习来得顺利地不像话。

　　本来只是不抱希望地海投，没成想很快就接到了咨询公司hr的电话面。接到电话时，赵岚竹正在教学楼自习。她蹲在教学楼外的花坛边接起电话才发现是电话面，连自我介绍都是信口编出来的。

　　赵岚竹没抱什么希望，却收到下一轮面试的邀请。她又如赶鸭子上架般的准备第二轮面试，在网上搜索业务团队的近期成果，英语问答关键词都写了好几张纸。

　　负责业务面的是团队经理，是很知性精干的女性。问及赵岚竹为什么要选择这一方向，而不是做本专业相关的研究。赵岚竹嘴上说着准备好的“希望拓宽未来职业选择”的套话，又想起大一时的那场爆炸。

　　那场爆炸里，赵岚竹熟悉的博士师姐最终被救出来，可因为离爆炸的地方不算太远，浑身都是烧伤和骨折。原先签好的工作和定好的婚礼，都因为这一场爆炸灰飞烟灭。师姐的未婚夫衣不解带地在医院照顾，赵岚竹和师姐一起去医院探望时，原本漂漂亮亮的师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上缠满绷带。

　　而在那场爆炸里，还有两个博士生和一个硕士生失去生命。

　　轮到赵岚竹去隔壁学校取样时，她看向那个熟悉的窗口，外墙和玻璃早已修缮好，连实验楼外墙的爬山虎都顺着烧断的根，重新攀到墙上长出新的绿叶。

　　可赵岚竹觉得那场大火似乎还未熄灭。

　　就这样经历两轮面试，赵岚竹拿到了offer。

　　实习的日子更忙。没课的日子赵岚竹要通勤一小时到公司实习，有课时就线上办公，在校园里随时随地打开电脑，手机也不敢再设静音。

　　最近一段时间，赵岚竹还要准备辩论赛。

　　入学时赵岚竹就参加了学院的辩论队，替学院拿下不少比赛，大二被队长抓去带新人。今年自己带的大一新生要参加院内辩论赛的决赛，赵岚竹在赛前陪他们打了好几次模赛，帮他们改的稿子塞满了她的电脑桌面。

　　下班回学校还要陪精力充沛的学弟学妹讨论，赵岚竹换睡衣时被毛衣的静电电了手指，只觉得自己像无力的中年人同时饲养四只成年大型犬，如果说话的数量也有统计排行榜，赵岚竹每天绝对可以以几万句的好成绩排第一。

　　赵岚竹的手机弹出通知全员的信息，辩论赛决赛延迟两天，定在圣诞节。跟着这条推送弹出天气提醒，之前的定位城市是景城，到现在景城的天气信息也会弹到赵岚竹手机上。

　　景城发布暴雪蓝色预警。

　　12月24号，张柏宇收到邮件，前不久投的文章入选了论坛，邀请他下个月底到青城参加论坛。他第一时间回复了确认信息，本科生论文能入选不是很容易的事，对保研也有帮助。

　　况且，论坛开在青城，青城有赵岚竹。

　　张柏宇算算时间，大概已经放了寒假，不知道赵岚竹会不会留校。他决定趁圣诞节给赵岚竹发祝福时，告诉赵岚竹自己可以到青城参加论坛，也许可以见面。

　　到了圣诞节，张柏宇等到晚上终于打开和赵岚竹的聊天页面。他不知道赵岚竹一天的日程安排，只能赌她晚上有时间和自己聊天。

　　张柏宇手一快点进头像，却发现几分钟前，赵岚竹新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合照。

　　张柏宇点开放大，照片背景的条幅上印着“理学院新生杯辩论赛决赛”，最前面蹲着一排穿着正装的陌生面孔，他往左边滑动照片才找到赵岚竹。

　　赵岚竹站在侧面，他眼熟的白卫衣叠穿在浅蓝色衬衣外面，站得很规矩，手缩在卫衣袖子里，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表情放松，露出淡淡笑意。

　　张柏宇想要放大的手指停住，他又往左边滑动，眯起眼睛。

　　赵岚竹旁边还有一个男生，穿着正装，侧身站着，和赵岚竹挨得很近，半个身子隐在赵岚竹身后，右手向前伸，比出大拇指，在照片里看起来像是把赵岚竹包在怀里。除了第一排的七个人，只有这个男生穿着正装，可是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蹲在前面，而是站在赵岚竹身边。

　　张柏宇退出赵岚竹的朋友圈，那句已经打好的圣诞快乐没点下发送键，他也没舍得删。退回消息列表，红色的草稿提醒带着赵岚竹的聊天框挂在消息列表最顶上。

　　张柏宇不知道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看了多少遍，机械地向下刷朋友圈，都已经刷到了三天前他过生日时发的那条。连林曼宁都在第二天早上发了条评论，点赞里却都找不到赵岚竹的名字。

　　可十月初孟嘉韬过生日时赵岚竹还留了评论。

　　赵岚竹很少发朋友圈，包括自己的合照更是少之又少。张柏宇后悔没有昨天一收到消息就找赵岚竹。他又转念一想，凭什么自己默认只要自己找赵岚竹，赵岚竹就会和自己见面？

　　张柏宇又点进和赵岚竹的聊天框，删掉了那句圣诞快乐。

　　窗外突然爆发出欢呼，张柏宇走到阳台向下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雪花，已经积在地上薄薄一层，不少人拿起手机拍照。张柏宇的舍友是南方人，听到声音也挤进阳台，看到雪花怪叫一声，冲回宿舍穿上外套就往楼下跑。

　　宿舍里只剩下张柏宇一个人，他扶着窗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楼下欢呼的人群。

　　张柏宇迎来了他二十岁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