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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岁末 腊月里 ...


  •   腊月里蜉蝣镇的气氛渐渐不同了。

      家家户户开始清扫屋舍,掸去梁上的积灰,将窗纸换了新的。磨坊里整日响着石磨转动的嗡嗡声,黄豆和糯米被一升一升地磨成粉,装进布袋里码在廊下。主街两侧的屋檐下陆续挂出了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和香肠,深褐色的,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被风吹过时微微摇晃。

      沈彻帮着阿蘅扫了一遍院子,将忍冬花架底下积了一年的枯叶拢进竹筐里,又用湿布将井台边的青石板擦了一遍。阿蘅在灶房里磨糯米粉,石磨被推得慢而均匀,乳白色的米浆沿着磨盘边缘淌下来,流进接在下面的木桶里。整个灶房都弥漫着湿润的、甜熟的米香。

      他擦完井台走进去看了看。阿蘅正将磨好的米浆倒进细纱布袋里,扎紧口子吊在木架上沥水。水珠从纱布底部一滴一滴地落进下面的盆里,发出绵密而均匀的嗒嗒声。她做完这些之后转过身,看见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便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指了指灶台角落里那只已经晾干了的陶盆。

      他明白她的意思。糯米粉沥好之后要做年糕,到时候又要忙上半天。

      腊月二十三那天,镇上开始祭灶。老孙头在自家灶台上摆了一碟麦芽糖、一盘炒豆子、三炷香,对着灶口念念有词。沈彻路过时被他拉住,塞了一块麦芽糖在手里,说吃了灶王爷的糖,嘴甜,来年说好话。那糖块在手里粘乎乎的,他低头咬了一口,麦芽的甜香浓得发齁,在齿间黏得拉出长长的丝。

      他含着那块糖走回椿树院,含了一路。走到院门口时糖已经化了大半,他用舌尖将最后一点糖渣舔干净,推门进去。阿蘅正在灶台上贴一张新剪的窗花,红纸剪成一只圆滚滚的鱼,鳞片被剪得细密而均匀,在火光中透出柔润的红色。她将窗花小心地贴在窗纸正中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将左边翘起的一角按平了。

      "好看。"沈彻说。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带着一点被夸了之后腼腆的满足。她转身从灶台抽屉里又取出一叠红纸,展开铺在桌面上,递了一把剪刀给他。意思是你也剪一个。

      他在桌边坐下来,握着剪刀看着面前那叠红纸发了会儿呆。他活了三百年,从没剪过这东西。他试着折了折,剪刀下去的时候纸面被他裁歪了一道,他停下手看了看那道歪斜的折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安安静静剪着另一只鱼的阿蘅。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翘着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剪。剪坏了两张纸之后,第三张他剪出了一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翅膀有点短,身子有点胖,但两只触角还完整地立在头顶上。他将那只胖飞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透光的红纸将飞蛾的轮廓映成一片暖融融的红色,像一只被冻住了的、正在日光里缓缓融化的蝶。

      他将飞蛾贴在了灶房窗纸的左侧,和阿蘅剪的鱼一左一右对称着。阿蘅看了看他的作品,没忍住笑了,嘴角弯出的弧度比他见过最深的几次还要深一些。她伸手轻轻点了点那只胖飞蛾的翅膀,然后朝他竖了一下拇指。

      腊月二十八,谢不违从北窑回来了一趟,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他将布袋搁在椿树院的石桌上,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块风干的野猪肉、一小坛他腌的酸萝卜、一束干松枝,还有一只用草绳捆着的、毛色发亮的大公鸡。公鸡在桌上扑腾了两下翅膀,被谢不违一把按住脚,利落地打了个活扣拴在忍冬花架的柱子上。

      "北窑那边的年货。"谢不违拍了拍手上的羽毛和碎草屑,在石桌旁坐下来。"今年头一回正经过年,该有的都得有。"

      沈彻看着那只被拴在花架柱子上正歪头打量四周的大公鸡,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几样东西。谢不违瘦了一些,但精神很足,脸上被风皴出了两片浅浅的皲红,像北地冬日的颜色落在他颧骨上就没再走。

      "你一个人过年?"沈彻问。

      谢不违咧嘴笑了一下。"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也得蒸一锅馒头炖一只鸡。"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灶房窗户上那两幅窗花上,多停了一瞬。"再说北窑离镇上又不远,想来就来了。"

      阿蘅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茶搁在谢不违面前。谢不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又接着喝。三个人坐在冬日的院子里,隔着一张石桌,喝着滚烫的粗茶。日光从头顶上方照下来,将三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谢不违喝完茶就走了,说还得回北窑把那只野鸡处理了腌上。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朝阿蘅扬了扬手,又朝沈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迈步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像一条被牵了太久终于松了绳的猎犬,满山遍野地跑着,却始终没有跑远。

      除夕那天,蜉蝣镇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筛子漏下来的盐末,在天光中飘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了。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远远近近的烟囱陆续升起了炊烟,灰蓝色的烟柱在雪后的清冽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到了高处才被风揉散。镇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剁馅的声响——笃笃笃的,厚实而有节奏,像整座镇子正在发出一种齐心协力的、被剁进了面团和肉馅里的心跳。

      阿蘅和了面,揉了满满一盆,在案板上擀成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沈彻坐在她对面包饺子,她教他捏褶子。他的手指笨拙,起初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躺着,站都站不住。阿蘅看了几眼,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走了一遍:虎口一收,拇指一推,食指一拢。他照着她的法子又包了几个,虽然模样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站得住了。

      他将包好的饺子一只一只地排在竹匾上,码成整齐的几列。阿蘅擀皮的速度均匀而稳定,一张接一张地递过来,从不停顿。灶房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将她的侧脸照得温润柔和。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面粉,她自己没察觉,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擀皮。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掉了她鼻尖上那点面粉。她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擀皮。但她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安安稳稳地挂在脸上,像一盏被点亮了就不打算再吹灭的灯。

      饺子包了满满两竹匾。阿蘅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之后将饺子一列一列地推进锅里,白汽腾起来,在灶房里弥漫成一片湿润的暖雾。沈彻站在她旁边递碗递漏勺,看着水里的饺子从沉底到浮起,一个个鼓胀起来,边缘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艘艘小小的、白色的船在雾气中航行。

      饺子出锅后他端了一碗到石桌上,又端了一碗搁在灶台边上晾着。院子里雪已经停了,薄薄的雪被夜风拂过之后更显平坦,月光照在雪面上,泛着一层幽蓝的银白色。

      他坐在石桌边吃了一碗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一口咬下去鲜汁满溢,韭菜的清鲜混着肉香的醇厚在舌尖上铺展开来。阿蘅坐在他对面吃着另一碗,她吃得很慢,将一只饺子咬成两半,吹凉了再吃,吃完一只放下筷子歇一歇,再夹下一只。

      她吃完之后从灶房里端出了那坛秋天酿的米酒。坛口的封蜡被他用刀划开,木塞拔出来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酒香噗地一声冲破了坛口,在清冽的冬夜里散成一团看不见的暖雾。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液金黄清亮,在月光中泛着琥珀般的柔光。

      他端起碗来,和她碰了一下碗沿。两只粗陶碗相碰发出清脆而敦厚的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荡开一圈极轻的回响。他喝了一口,秋酿的酒经过几个月的沉淀之后变得更加醇厚绵长,入口甜的,落喉暖的,像将整个秋天的日光都封进了这一小碗液体里。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阿蘅。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清冷的银白色光晕里,但她的眼睛是暖的,脸颊被灶房的火和米酒的热意熏出了一层极淡的红晕。她端着那碗酒,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整片被雪光映亮的院子,安静地坐着,各自捧着一碗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陪着喝的除夕酒。

      远处的镇子上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是孩子们在巷口放的小炮仗,脆而短促,像几粒被扔进夜空里的碎豆子,炸开之后散成了满天的细响。然后是人声,远远近近的,隔着屋顶和雪层传过来时像被揉软了的笑声,温温地覆在整座蜉蝣镇的表面。

      沈彻将那碗酒喝完了。他放下碗,伸手,越过石桌,将手背轻轻覆在了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被他覆住之后慢慢回温。她没有抽回去,只是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掌落进她的掌心里。

      两只手交握着搁在石桌中央,被月光照着,被雪光映着,被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和笑声裹着,像两片在同一个枝头过了整整一年的叶子,终于在这个除夕夜里,确认了彼此都还在。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觉得三百年来所有的冬天,都是为了走到这一个除夕的晚上。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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