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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深藏 雪下了 ...


  •   雪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才停。

      天亮之后,蜉蝣镇被一整片完整的、结实的白覆盖着。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边缘被风削出了柔和的弧线,像一只只半圆的馒头扣在青瓦上。树上的雪团压弯了细枝,偶尔有一只鸟从枝头飞起,震落一小蓬银白的细末,在晨光中闪着碎钻般的光。

      沈彻走到镇口时,主街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一道窄窄的路。雪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侧屋顶上的雪还完好,沿着檐口垂下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被初升的日头照得透亮,像一挂挂被冻住了的水晶帘。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树冠上的积雪比别处厚,因为树叶落了大半,只剩几丛光枝托着雪,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捧着满满的白。他仰头看了一眼,日光从雪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清凉的,含着一种极浅的暖意。

      他回到椿树院时,阿蘅正在铲院子里的雪。她用一把宽大的木铲将走道上的雪推到墙根下堆起来,推过的地方露出青石板湿润的深色,在四围的白中像一条蜿蜒的墨线。她铲得很从容,不急不躁,每一铲都推到同一个方向,堆成一道齐整的雪垄。

      沈彻从柴房拿了一把备用的木铲,从另一头开始铲。两个人相对着往中间推进,铲起雪来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铲到院子中央时他们碰头了,各自握着木铲站在那条最后剩下的一掌宽的雪线上,看着彼此。阿蘅的鼻尖冻得微红,额前的碎发被呼吸里的白汽润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她低头看了看脚底那条即将被铲掉的雪线,用木铲将它轻轻划了一道,然后退后半步,示意他来铲最后一下。

      沈彻将木铲落下去,将那条雪线连同下面薄薄一层冰一起铲起来,扬到了墙根的雪堆上。整片院子的青石板地面露出来了,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光,像一面刚刚揭开了蒙布的旧镜。

      她看着那片被铲净的地面,唇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来。汤里搁了红糖和几片干橘皮,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喝下去之后整条脊背都暖了起来。

      他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姜汤慢慢喝着。雪后的日光清冽而透亮,将整座院子照得纤毫毕现。忍冬花架的藤蔓上覆着一层薄冰,日光打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苋菜地已经空了,入冬前最后一茬被收进了地窖,地面上只留下一层枯黄的残茬,被雪水浸润之后软塌塌地贴着土。

      阿蘅喝完姜汤,从灶房拿出一把旧剪刀,走到忍冬花架前,将那些被雪压断了的枯藤逐一剪掉,保留完好的几根主蔓。她剪得谨慎而利落,像在做一场每年冬天都会进行的修剪。剪下来的枯藤被她拢成一捆,晾在墙根下,等干透了可以做引火用的柴。

      她修剪完花架,又走到院墙东角去看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雪后的稻草颜色深了一层,被雪水浸过又被日光晒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浅金色。她围着树苗走了一圈,弯腰将根部被雪水冲散了的土重新拢好,压实,又添了一把干草灰覆在最上面。

      她做完这些之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灶房门口。沈彻已经喝完了姜汤,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搁在脚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着肩,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子里的青石板,将地面上残存的水渍蒸成丝丝缕缕的白汽。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小脑袋探进来。是那个给沈彻递过柿子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块黑褐色的东西,冒着细小的热气。

      "阿蘅姐姐,我妈蒸的枣糕,让我送几块来。"女孩走进来将碗搁在石桌上,又踮起脚朝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看了一眼,"它穿衣服了呀。"

      阿蘅笑着点头,比了一个"嗯"的手势。女孩好奇地走到树苗旁边,伸手摸了摸稻草绳的表面,又缩回手,跑回石桌边,仰着脸朝阿蘅说:"它明年是不是就能长到比我高了?"

      阿蘅想了想,点头。女孩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转身跑出院门去了,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沈彻起身走到石桌边看那碗枣糕。枣糕切成整齐的方块,表面嵌着去核的红枣和碎核桃,被热气熏得温软油润。他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枣泥的甜与核桃的香交融在一起,在齿间慢慢化开。

      他端着枣糕走回门槛边坐下来,掰了一半递给阿蘅。她接过去小口地吃着,日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温润柔和,她咀嚼时腮帮微微鼓动的样子他看了很多遍了,每次看都会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落下一笔。

      这一天过得很安静。午后日头升高了一些,将屋檐下的冰凌晒得开始滴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们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街上有人扫雪,有人用铁锹铲屋檐下的积冰,有人在门前挂了一串红辣椒和一辫子大蒜,像一串串被冻住了的小灯笼。主街尽头的老孙家门口新贴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被雪水洇湿了一角,但还能看清"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两行字。

      老孙头蹲在门口看见他们路过,站起来招呼了一句,又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团子上淋了一层澄黄的桂花蜜。他硬塞到他们手里,说今年冬天头一回下雪,得吃甜的,吃了甜的一整年都不苦。

      沈彻端着那碗糯米团子站在街口,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弹牙,豆沙馅细滑香甜,桂花蜜的味道在舌尖上漾开来,带着深秋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他咽下去之后觉得整条食道都甜透了,那股甜不从胃里散,而是从胸口慢慢地往外泛。

      他们慢慢走回椿树院。天色已经暗了,灶房的灯被重新点亮,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后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晕。

      他在灶房门口坐下来,将断笛握在手里。阿蘅在灶台前忙着热剩下的枣糕和米酒,火光将她投在墙面上的影子照得温暖而绵长。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支曲子。不是秋天那支旧曲,是他自己试着拼出来的,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连在一起,有沈渡吹过的旧调,有蜉蝣镇秋天傍晚风穿过巷口的声音,有雪落在稻草上发出的绵密细响,有阿蘅笑起来时唇角弯起的弧度。

      曲子没有名字,也不成什么规矩。他只是将这一整年里落在他心里没有散掉的东西,一个音一个音地吹了出来。

      阿蘅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靠着灶台站着听他吹完。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尽之后,灶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靠着肩,像这大半年来她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她伸出手,在他握笛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拢进了袖中。

      窗外的雪地映着星光,泛着一层幽蓝的银白色。院子里的雪垄堆在墙根下,渐渐凝固成型。稻草裹着的槐树苗在夜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被裹紧了被子、正在做着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梦的孩子。

      沈彻将断笛搁在膝头,感觉到胸口那个被压了三百年的东西终于不在了。它被这一年里落进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替换掉了——粗茶、米糕、野葱、柿子、苋菜、米酒、萝卜糕、枣糕、糯米团子、雪后的日光、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掌心,还有那些被她一声一声地接住了、他没有说出口来的东西。

      他坐在冬夜的灶房门口,觉得这个冬天和三百年前那个冬天一样暖。

      甚至更暖一些。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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