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陶盒 沈彻回 ...


  •   沈彻回到茶棚时,东方已经泛了白。

      他将怀中的陶盒取出来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块布片和铁簪,三样东西并排搁在断腿桌面上。晨光从棚口的油布帘子缝隙间透进来,在它们上面投下几道细细的金线。他坐下来,没有急着打开陶盒,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隔夜的凉茶,慢慢喝完了。

      谢不违跟到镇口就停了。沈彻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那个扛着扁担的脚步声在槐树旁歇了一拍,然后折向了另一条巷子,渐渐远了。他没有追上去问,此刻也没有必要。既然那个人在北窑的附近等着他,就一定会再出现。

      他放下碗,将陶盒拿到面前。盒盖封口的红泥已经干透了,呈一种暗沉的赭褐色,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碎裂了一小块,簌簌掉在桌面上。他小心地沿着缝隙将红泥一点点剥落,泥块碎得很快,像是早已不堪重负,只等一个力道便将最后一层防线交给来者。

      陶盒的盖沿处露出一圈压实的细棉布,浸过某种胶状物,粘在盒口的内壁上。他用小刀沿着布边划了一圈,布片脱落下来,盒盖松动了。

      他缓缓揭开了盖子。

      盒内铺着一层干透的艾草,颜色已经从青绿变成了深褐近黑,被岁月压得薄如纸片。艾草下面躺着一卷极薄的东西,卷得紧紧的,用一根褪色成灰白的红绳捆着。沈彻解开红绳,将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张折叠了多层的桐油纸,纸面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凑近,借着晨光辨认纸上的字。字迹和窑内那块布片上的相同,是同一个人写的,但这一封更长,更完整。字迹从开头起就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微颤,像握着笔的手在剧烈地抖。

      ……写给能读到这封信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读到。但我必须写下来,不然等到我忘了,就没有人记得了。

      第七日之后,孙婆死了。赵伯也死了。阿娘不让我出门,我把窗板钉死了,但夜里还是能听见院子外面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很多很多人在走路,步子很轻很轻,像光着脚踩在灰上。我捂住耳朵也没有用,那声音是直接传到骨头里的。

      他们告诉我,北窑已经在封了。十二个人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只有六个。剩下六个留在了窑里面,说是"自愿的"。我不信。我见过那六个人。他们都还年轻,最小的才十五岁。我那天傍晚路过北窑,听见窑里面有哭声。很小很小的,像猫崽子一样被闷在喉咙里。我把耳朵贴在窑壁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家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

      第三天夜里我梦见了那个十五岁的孩子。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身上全是灰,眼睛是闭着的。他问我,姐姐,窑里面好黑啊,你什么时候来带我出去。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汗,爬起来去看院子,什么都没有。但院墙的灰上有一串极小的脚印,光着脚踩出来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往墙上刻飞蛾。阿娘说飞蛾是蜉蝣的魂变的。她说蜉蝣朝生暮死,活不过一天,但死了之后会变成飞蛾,继续飞,飞到找到光为止。我把这句话刻在了窑顶上。如果我回不来了,至少那些留在里面的人还能看见,知道外面有人记得他们。

      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歪斜散乱,像是手抖得再也写不稳了。

      又过了三天,孙婆家的院子冒了烟。是青灰色的烟,很细很细的一缕,从院墙缝里飘出来。没有人进去看,也没有人敢进去。镇上所有的井水都在变浑,家家户户起床第一件事是去井边看水位涨了没有。我阿娘开始咳了,咳出来的是青灰色的东西。我把她的药碗偷偷换了,喝了她喝剩下的药渣,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喝下去之后我整夜整夜地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朝我招手。

      我现在不怎么敢睡了。每次闭上眼都会走那条路。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一个穿白衣裳的站在最前面,远远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觉得他是在等我走完。等我走完了,也变成他们中间的一个。

      第七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我已经记不清了。镇上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那口井的事。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只是埋头做着手里的活。铁匠铺的赵伯走了之后换了人打铁,敲出来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闷闷的,像是在敲一块已经死了的铁。阿娘在那天晚上把她的簪子放在了我枕头边,就是这根铁簪。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就拿着它往北窑走。

      她没有说"往北窑走"之后要做什么。但我大概明白。

      沈彻的手指停在信纸的最后一行字上。字迹到这里彻底断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最后一笔只写了半个字,像笔从手里脱落了,没有再捡起来。纸面上那块被水渍洇过的区域恰好覆盖了最后几行内容,他凑近了反复辨认,隐约看见几个被泡胀了的模糊笔画,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放下信纸,久久没有动。

      晨光已经从棚口的缝隙间移到了桌面上,将陶盒、铁簪、布片和信纸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棚外传来早起的镇民走动的声音,脚步迟缓,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干涩而轻,像瓦片在风中摩擦。

      沈彻将信纸重新叠好,折成和原来一样的形状,用那根褪色的红绳松松地捆住,放回陶盒中。他又将铁簪和布片一并放回去,盖上盒盖,将碎裂的红泥碎屑拢到一块,用一块粗布包好,放在木箱的夹层里。

      他坐在桌前,将凉掉的残茶一口喝尽,然后起身走出了茶棚。主街上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口淘米,动作缓慢,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穿过她们,沿着主街向东走。

      阿蘅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他走到门前,门上没有锁,虚掩着。他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两下,仍然没有。

      他推开门。小院里空荡荡的,灶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灶台上一只药罐还在冒着极细的白汽,火已经灭了,余温将药汤煨得温热。药罐旁边搁着一个空碗,碗沿上沾着一层已经干涸的青灰色药渍。

      阿蘅不在灶房。沈彻退出来,扫视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椿树根旁。那里有一片被翻动过的土,土面上覆着几片巴掌大的枯叶。他走过去蹲下,将枯叶拨开,看见底下压着一块叠好的粗布帕子。他捡起帕子展开,里面裹着几粒干透的褐色树籽,和那天早晨门口那条游鱼图案所用的树籽一样。

      树籽下面压着几个字,用细树枝写在浮土上,笔画仓促:去井边了。别跟来。

      沈彻看了那几个字片刻,将帕子重新叠好放进袖中。他没有跟去椿树院。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侧身靠着门框,望着院子里的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地面。那株忍冬花架上的白花几乎落尽了,只剩几朵缩成干枯小球的残花还挂在藤上,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院外那条巷子里传来,很轻,一步一顿的,像是走得很慢很费力。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停了很久。然后门被推开了。

      阿蘅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描得极薄极淡。她的面色比早上见时又苍白了几分,眼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她的一只手攥着胸前的黑曜石蚕坠,攥得极紧,指节青白。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槐叶,叶面残缺了大半,边缘焦卷着。

      她看着沈彻,目光很空,像一汪被搅浑了还没来得及澄清的水。然后她低下头,将那片枯槐叶举起来,递向他。

      沈彻接过那片叶子。叶面上有字。用烧过的细树枝刻上去的,笔画很浅,但刻得很用力,有几处几乎把叶面刺穿了。

      三百年了。你来了。

      沈彻握着那片叶子,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感觉到叶子在他掌心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蘅。她靠在门框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半气力,眼角那层湿意终于凝成了一滴,沿着颧骨滑下来,落进衣领里。她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安静了三百年、承载了三百人记忆的眼睛,此刻像两面被雾气蒙住的旧镜,映不出任何东西。

      沈彻向她走了一步。他伸出手,将那枚陶盒从怀中取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然后退开半步。盒盖是他重新盖好的,红泥的碎屑还沾在盒沿上,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赭褐色。

      "这是你的东西。"他说。

      阿蘅低下头看着那只陶盒。她的目光落在盒底那枚飞蛾印记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在石桌旁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盒底的飞蛾印记。她碰得很轻很轻,像怕把它碰碎了。

      她没有打开它。

      她将陶盒轻轻拢进怀里,抱住了。缩着肩,弯着腰,将那只小小的陶盒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抱着一件再也抱不住就要碎掉的东西。风从院外吹进来,忍冬花架上最后一朵干枯的白花落了,落在她的发顶,她没有去拂。

      沈彻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晨光将他和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几乎要碰在一起的灰线。他看着她抱着那只陶盒蹲在地上,看着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无声地颤抖,看着她将额头抵在陶盒的盖沿上,像一只飞了太久的蛾终于落下来,收拢了翅膀。

      他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为她挡着风的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

      远处的镇子里传来一声鸡鸣,尖细的,在晨光中被拖得悠长而单薄。院墙上的青苔泛着新绿,在露水中显出一种湿润的、不肯凋零的生机。

      风停了。日光渐暖。椿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方静静地摊开,像伸了一个懒腰。

      【第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