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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北窑
天擦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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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沈彻出发了。
他往袖中揣了一截火折子,又将那卷旧帛贴身收好。走到棚口时,橘猫蹲在门槛上,黄澄澄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枚半融的琥珀。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根,猫仰起头蹭了一下他的指腹,没有跟上来。
镇北的路比镇东难走得多。主街过了最后一户人家,石板路就断了,变成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径。草茎高及膝盖,拂过衣摆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天色从灰蓝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紫。没有月亮,星子在头顶密密麻麻地铺开,却照不亮脚下的路。
沈彻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的土壤。土层从镇中的黏黄土变成了一种更粗粝的沙壤,混着细碎的石英颗粒,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亮斑。越往北走,地面的颜色就越深,从褐黄渐变为灰褐,又从灰褐渐变为一种发黑的灰青。
他走到一处缓坡前停了下来。坡势向下延伸,约莫三四丈深,底部是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矗着一座半塌的窑,窑身用青砖砌成,大半被藤蔓和野草覆盖,只剩拱形的窑口还露在外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半张的眼。
沈彻蹲在坡顶上观察了片刻。风吹过洼地,没有带来任何异常的气味——没有水腥,没有铁锈,只有干草和尘土。灵台里的天道意志半阖着眼,给出了一条简短的判定:第三节点。封印层剥蚀程度约四成。低于前两处。
四成。比预期慢。这意味着窑底的封印比别的节点更牢固,或者,有人一直在修补它。
他顺着坡势走下去。脚下的土松软,踩下去会陷出一个浅浅的印痕。走到洼地底部时,他看清了窑的全貌。这是一座老式砖窑,用来烧制青砖和瓦片的,拱形的窑身约莫一丈来高,窑口宽可容一人弯腰进入。窑口上方的砖墙上有一道横贯的裂缝,但裂缝早已被灰浆填死了,填灰的痕迹很旧,青苔都长了一层。
他在窑口前站定,半蹲下来,用手拂开窑口边缘的藤蔓。藤蔓的茎干很粗,像是长了多年的老藤,根须深深扎进砖缝里。他用指尖摸了摸藤蔓的切口——新鲜的断口,湿润,汁液还没干透。有人在他之前不久来过,用利器割开了这些藤蔓。
沈彻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窑内没有声响,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一晃,橘色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窑口内的黑暗。
窑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穹顶向内收拢,形成一个椭圆的空腔,四壁覆着一层厚厚的烟灰。地上积了半尺深的碎砖和干土,靠近窑底的位置有几块大石板拼成的一个平台,平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
沈彻举着火折子走近。火光照亮平台上的物件——一只破了的粗陶碗,碗沿缺了大半。一根生锈的铁簪,簪头嵌着一枚暗绿色的碎石。还有一小块叠得方正的旧布片,颜色已经辨不出了,被灰和土浸得灰扑扑的。
他放下火折子,伸手拾起那块布片,轻轻抖了抖。布片折叠得很规整,边角工整,像被人特意叠好放在这里的。他展开来,布面大概巴掌大小,质地粗糙,像是从某件旧衣上裁下来的。布面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凑近火光,辨认那些字迹。
……第七日。井水涨了三寸。孙家阿婆夜里说看见了白衣服的人站在院中,我出去看,没有人。阿娘说不要出门。隔壁铁匠铺的赵伯咳了血,咳出来的痰里带青灰色。我昨夜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走。醒来之后我在院墙角落吐了。阿娘说是水土不服,我知道不是。
字迹到这里断了。后面还有几行,但被水渍洇得彻底模糊了,只剩几个零散的字:……不敢睡……听见地下有声音……像是敲……一直在敲……
沈彻握着那块布片,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火折子的光在他手边轻轻跳动着,将他投在窑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布片上的炭笔字迹很旧了,纸边的折痕处已经发脆发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可辨。这是蜉蝣镇的人自己写的。三百年前的某个人,在封印形成之前,记下了那七天里发生的事情。
他将布片重新叠好,收入袖中。然后他捡起那根铁簪看了看,簪头的碎石在火光中微微泛光,纹路细密,像是某种矿石的碎片,形状和椿树院井口那幅黑曜石飞蛾镶嵌画的碎块相似。
他放下铁簪,目光落在平台最里侧。在碎砖和灰土的掩盖下,露出一个东西的边角。他伸手拨开浮土,摸到了那个东西的轮廓——一个陶制的小盒,巴掌大小,盒盖密封着,封口处涂了一层已经干裂的暗红色泥。
沈彻将陶盒取出来,托在掌心翻看了一圈。盒身素面,没有任何文字或符咒,只在盒底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一枚印章压上去的。他侧过盒底凑近火光,辨认那枚印记的形状。
是一只展翅的飞蛾。
与椿树院墙角那幅镶嵌画、与铁匠铺后巷木板上那道模糊的符纹,同出一辙。
他没有打开陶盒。他将它小心地收入怀中,将平台上的残物归回原位,用浮土重新覆住。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窑内的空间。火折子的光在窑顶的烟灰上跳动了一下,他看见穹顶最高处的砖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被烟灰遮住了大半。他仰着头举高火折子,辨认那几道刻痕的形状。
是名字。一排名字,刻在窑顶的砖面上,字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刻上去的。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名字下面刻着日期,年份相同,月份和日期不同,跨度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一只小小的飞蛾,笔画简陋,但每一只都振着翅。
沈彻凝视着那十二个名字和飞蛾,火折子的焰尖微微摇颤了一下,将那些刻痕映得忽明忽暗。他记住了其中一个名字。中间偏左的位置,刻痕比其他名字更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描过。那两个字是——
谢青。
他吹灭火折子,弯腰钻出窑口。夜风从洼地上方灌下来,清凉干燥,吹散了他身上沾的灰尘和土腥味。他站在窑口前回身看了一眼,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整座半塌的窑笼罩在一种朦胧的银灰色里。
他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坡顶时,他停下来,回望了一眼洼地。月光下的老窑沉默地蹲在洼地中央,像一头伏卧在地上、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的兽。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将窑口遮住又露出,遮住又露出。
沈彻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出约莫半里路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不疾不徐,像是知道他走这条路,刻意保持着这个间距跟在他后面。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跟了一路,"沈彻说,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很薄,"出来。"
沉默了片刻。然后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笑,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散漫。一个人从路边的野草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空竹篓。
是个年轻人。身量高大,衣衫穿得随便,一件灰扑扑的外褂敞着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挂在唇角和眼角,眼底是亮的、清醒的、探询的。
"天机府的。"年轻人说,语气像在说"久仰"。"我当是谁呢,大半夜跑北窑来。镇上好多年没人走这条路了。"
沈彻看着他。月光照在年轻人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笑的时候嘴角微微歪向一边,带着一股天生的不着调。但他的手——那只搭在扁担上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你是谁。"沈彻问。
"谢不违。"年轻人把扁担换了个肩,朝沈彻走近了两步,停在约莫一丈远的地方。"采风的。到处走走看看。"
沈彻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刀柄缠着深褐色的旧布条,布条边角磨损发白。刀柄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只极小的、振翅的飞蛾。
谢不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哦,这个。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沈彻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朝镇上走。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一瞬,然后跟了上来,还是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的。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枯黄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像翻书页般的声音。天上的星子渐渐隐去了几颗,云层从西北角开始堆积,缓缓地朝这边压过来。有风,有云,有走在前面和后面的人。
沈彻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背上,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一只收着翅膀的蛾,停在某片枯叶背面,静静地观察着整座镇的呼吸。
他在心里将"谢青"和"谢不违"这两个名字并列在了一起。
灵台深处的天道意志睁开半只眼,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合上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