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福波斯的光芒》莱克西瓜

30、渡 年前的一天

　　年前的一天，代晗一个人在家写作业。他已经搬回家半个月了，代向宏又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不着家，代晗一个人过得也自在。
　　他正奋笔疾书地写着，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代晗以为是代向宏回来了，没理会。
　　过了一会儿，代晗越听越觉得不对，楼下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人的动静。他以为是爷爷他们来了，连忙下楼查看。
　　走下楼，就看见那天那个女人正登堂入室地坐在他家客厅，门口还放着两个大包裹。
　　那一瞬间，代晗的解离又发作了。
　　他麻木的看着这一切，看到代向宏从厨房钻出来，对他宣布道：“代晗，以后你胡阿姨就住在咱们家了。”
　　代晗看了看他，打开门走了。

　　寒冬腊月，代晗看着胡同里杉树虬曲嶙峋的枯枝，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有个清朗的少年来把他捡走。
　　“怎么啦？连外套都没穿？”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代晗久久的凝滞被打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周既白摸摸代晗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把羽绒服脱下来围到代晗身上。
　　“先回家好不好？外面太冷了。”周既白对他说。
　　直到后来，代晗也不知道自己那天做了什么反应，总之周既白护着裹在他身上的衣服，把他带回了周家。
　　韩芳看见不言不语的代晗，二话没说去了代家。
　　她把代向宏叫到院子里，面色铁青地说：“你把代晗当人了吗？一个刚十几岁的孩子没了妈妈，你从没安慰过他，我当你是因为伤心没顾上他。你现在又在干什么？你让他怎么接受？你是瞎了眼吗？”
　　她越说越没法压制自己的怒火，短暂停顿了一下，看着代向宏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心里觉得恶心。她深吸一口气，眼睛通红地说：“你不管代晗我管。”说完她转身走了。
　　打那以后，韩芳和住在隔壁的代家夫妻再没说过一句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彻底成了陌路人。

　　那天短暂的恍惚后，代晗看起来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每天不要命似地学——尽管那些知识对他而言早就没什么复习的必要了。一直到中考过后，代晗这种机器人一样的行为模式才停下来，但他反而变得更不爱说话了。考试之前他还能主动跟周既白讨论讨论题目，现在却是对着周既白也说不出什么了。
　　一天饭后，周既白一手把狗绳给旦旦套上，然后把绳子塞到代晗手里，“这是你养的狗，你不能不管它。”他强硬地把代晗拉出门。
　　“我困了呀。”代晗有些不情愿。
　　“你困什么？你准备考试的时候哪天不是后半夜才睡？”周既白说。
　　“所以我才困呢。”
　　周既白才不管代晗说了什么，拽着一人一狗就往老梧桐那儿去。
　　他让旦旦站在树下，往代晗手里塞了一把狗零食，“今天开始你的任务就是训练这条狗，都怪你，旦旦都半岁多了连握手都不会。”
　　代晗无可奈何地笑笑。他明白周既白的好意，但考完试后，他实在是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看代晗不说话，周既白凑近问：“你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代晗答道，每天有点事做总比躺着发愣强。
　　“那开始吧。”周既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代晗不知所措地转过头来，“我不会呀，你也没告诉我怎么教它。”
　　“琢磨吧，你俩一个没教过一个没学过，都从零开始。”
　　“你先示范一下我看看。”代晗走过去拽周既白。
　　“我也不会啊。”周既白一脸无辜地说。
　　“那你就把它扔给我教，你不管啦？”
　　“你的狗，你都多久没管它了，前段时间一直是我在遛它，喊你来你都不来。”
　　“那好吧。”代晗转身把零食对着旦旦举高，“坐。”
　　旦旦眨着黑溜溜的眼睛，歪了歪头，傻愣愣地站在那儿。
　　代晗回头看了看周既白，“它不听我的。”
　　“继续，慢慢来。”
　　代晗摸摸旦旦的白脑袋，“旦旦，坐。”
　　旦旦跳起来够了一下代晗手里的肉干。
　　代晗把手往身后一背，重新发号施令：“不对，坐！”
　　旦旦站在原地没动，吐出粉色的舌头“斯哈斯哈”。
　　“它好笨啊。”代晗又向周既白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既白笑了笑，“不着急，它的小狗脑子学得哪有那么快。”说完他站起来，从代晗手里拿过一个肉干，一只手举高，另一只手轻轻做了一个向下按的动作：“坐！”
　　旦旦乖乖地扭着屁股坐下了，周既白把肉干扔下，小白狗“汪”地一声张开嘴去接。
　　“靠，为什么啊！”代晗惊讶道。
　　“看吧，以后你每天负责遛狗了，旦旦都不认识你了。”
　　“好吧。”代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这就不想练了？继续啊，刚才那不算。”
　　“坐会儿再继续，累了。”代晗说。
　　周既白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前段时间学成那样也没见你说累。”
　　代晗想了一会儿，浅笑了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要学习吗？”
　　“为什么？”
　　“因为学习的时候，我就不用想别的，脑子里会清净很多。”
　　——周既白当时还没能完全理解他这种想法，直到去了新加坡以后。
　　“你别有压力，我这不是已经在变好了吗？”看周既白一直不说话，代晗又说。
　　周既白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代晗明明眼睛里满是疲惫，却还强打着精神说让他别有压力。那场困扰他十年的心事——他的悸动，大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萌芽的。
　　“我能有什么压力，你只要好好的，我就什么事都没有。”周既白说。
　　代晗抬起头，靠在门板上，叹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两个人仰着头看了会星星，夏夜的窒闷与黏腻在这刻被风吹远。
　　在代晗的这场自渡里，周既白是撑杆的人。

　　那个暑假，两个人几乎每天都牵着旦旦去老梧桐树下坐着。开学后，两人一起进了毓秀中学的实验班。
　　“周既白，咱俩怎么又在一个班。”拿到录取结果的那天，代晗捧着他俩的录取通知书说。
　　“烦我了？”
　　“没有呀，就是感叹一下，咱俩多有缘分呐。”代晗一下倒在周既白床上，震得另一头的周既白也跟着弹起来。
　　“这也算缘分吗？咱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纪第二，能进全市最好的班不是应该的吗？”周既白说。
　　“也是哦。”代晗想了想又说：“不过咱俩小学初中两次都分在一起，家也住一起，这不也是缘分吗？”
　　周既白看着他单纯的脸蛋，说：“那都是我妈找人调的。”
　　代晗从床上跳起来，“找人调的？咱俩本来不应该在一起？”
　　“谁知道呢，反正我妈就没给咱俩不在一起的机会，两次都是还没开始分班就安排好了。”
　　“还能这样？”代晗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阿姨这么想让你跟我在一起啊。”
　　“你讨人喜欢呗。”周既白说。
　　代晗笑了笑，穿上拖鞋往楼下跑，“那我要跟阿姨说声谢谢去。”

　　开学前一天晚上，代晗状态又有些不对。周既白知道他在想什么，睡前，他抱着枕头去了代晗的卧室。
　　代晗刚把书包整理好，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怎么来了？”
　　“我想在你这屋睡。”周既白把枕头往他床上一扔。
　　代晗看了看他，“我没事儿。”
　　“谁说你有事儿了？我就是来睡觉的。”周既白自顾自地躺下了。
　　代晗哦了一声，把灯关上，也蹬掉拖鞋躺下了。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半晌，突然开口道：“周既白，你真的是很好。”
　　“你也不赖。”周既白静静地说。
　　代晗在漆黑中笑了笑，“你知道我会害怕是不是。”
　　周既白嗯了一声。
　　“谢谢你。”
　　“不用跟我说这个。”
　　代晗的呼吸在半小时后就变得均匀起来，周既白却是一整夜都没睡安稳。

　　代晗虽然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的。
　　“别紧张，我也在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到校门口时，周既白对代晗说。
　　代晗僵硬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既白看他还是放松不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揉了揉。
　　两人在教室刚坐下，后排的男生就迫不及待地拍拍他俩，“哎，帅哥，认识一下呗，我叫陈秉临。”
　　代晗转过头来，礼貌地对他微笑一下，“我叫代晗，他是周既白。”周既白也跟着点了点头。
　　“你俩以前就认识吗，怎么一进来就坐一块儿了？”陈秉临热情地探着脑袋。
　　“对。”周既白说。
　　“你俩学习挺好的吧？坐一块儿都不说话，这么安静。要是我跟我哥们儿坐一块儿肯定早聊得热火朝天了。”陈秉临说。
　　代晗今天状态不好，接不住陈秉临的热情，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能考到这个班来，大家应该都差不多吧。”
　　三人正聊着，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背着书包指指陈秉临旁边的座位，“我可以坐这里吗？”
　　“孔昭？”代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和周既白小时候帮过的那个小胖子，他一点儿没变，还是戴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只是整个人被等比放大了好多。
　　“哎哎，你坐你坐，这儿没人。”陈秉临招呼道。
　　孔昭愣愣地在三人的视线中坐下，“你是？”他有些叫不出名字。
　　“代晗呀，你忘啦？”代晗从小就对这个胖胖的男孩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的名字代晗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忘。代晗又指指旁边的周既白，“他是周既白，你也不记得啦？”
　　孔昭羞涩地笑笑，“记得，我记得你俩，就是叫不上名字，不好意思啊。”
　　“我去！你们怎么全认识，合着就我一个外人。”陈秉临惊讶道。
　　“没有没有，只是小时候见过，对吧？”代晗冲孔昭扬扬下巴。
　　“对，对，小时候我们上的同一个小学。”孔昭看懂了代晗的意思，连忙应道。
　　三个人热闹地聊了一会儿，有了陈秉临和孔昭这么一打岔，代晗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好点没？”跟他俩说完话，周既白悄悄问代晗。
　　“嗯，好多了。”代晗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些，“你不用老惦记我，弄得你都没法学习了。”
　　“没事，不耽误。”周既白拍拍他小臂。
　　有周既白时时刻刻的安慰，开学这天总算是在期待与紧张中平安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