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账》半隐听风

48、他站在门外 周一晚上九

　　周一晚上九点，林知意哄睡了一禾，一个人在客厅批改作业。
　　红笔在作文本上划出一道道对勾，窗外的巷子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暖风机“嗡嗡”地吹着，屋子里暖融融的。
　　门铃响了。
　　不是连续的按铃声，是轻轻的、短促的一声“叮”。像是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林知意放下笔，走到门口看猫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门外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旧线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陆承安。
　　他没有再按铃，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尖。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在荧光灯下泛着光。
　　林知意没有开门。她隔着门问：“什么事？”
　　陆承安抬起头，似乎没想到她会出声。他往门的方向凑近了一步，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有些发闷。
　　“我……我送点苹果来。今天去客户那儿，路过水果摊，看着挺新鲜的。一禾喜欢吃苹果。”
　　“放门口吧。”
　　陆承安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知意，我今天发了工资。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七。我还了那个最急的网贷利息，还剩一千二。我把抚养费转给你了，两千。不够的那八百，我下个月补上。”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靠在门背上，听着他报数字的声音。三千七。这是他现在一个月的全部收入。他拿着这点钱，还了利息，交了房租，还要挤出两千块给一禾。他剩下的日子怎么过，她不敢想。
　　“还有，”陆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下周要去外地出差。老张带着我去一个化工厂做设备大修，要去半个月。下周六的探视，我来不了了。”
　　“知道了。”
　　“你跟一禾说一声，爸爸下次回来给她带好吃的。”
　　“好。”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林知意听到他动了一下，像是转身要走。脚步声很沉，像拖着什么东西。走了两步，又停了。
　　“知意。”
　　“嗯？”
　　“新房子……还住得惯吗？”
　　林知意看着猫眼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站在声控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墙壁上。他的背佝偻着，肩膀比上次见面时更塌了。工装外套上沾着一块油污，大概是在车间里蹭的。他低着头，没有看门，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像是在自言自语。
　　“住得惯。”她回答。
　　“那就好。”
　　他走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下了楼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林知意打开门，把地上的塑料袋拿进来。苹果是红富士，个头不大，但很新鲜，上面还挂着水珠，大概是水果摊老板刚喷过水。她把苹果洗干净，放在茶几上的水果盘里。一禾明天早上起来看到苹果，一定会高兴。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苹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她刚怀孕，陆承安下班路过水果摊，给她买了一袋橘子。他进门时手冻得通红，橘子却捂得热乎乎的。他把橘子一个个剥开，白色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递给她说：“你冬天骑车上班冷，多吃点橘子补充维C。”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苦一点也没事，有人惦记就行。如今再想，那份惦记是真的。可真的惦记旁边，照样可以并排长出真的欺瞒。他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在手机上偷偷查贷款额度。他一边摸着她的肚子说“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一边在股票账户里越陷越深。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陆承安发来的：“物流园今晚缺人，我去干几个小时。你早点睡。”
　　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一禾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毛绒兔子的耳朵压在她脸颊下面。林知意躺在大床上，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楼下巷子里传来一阵电动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