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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父亲进城 三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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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二个周六,林大山一大早进了城。从老家镇口那棵大榆树底下的站牌出发,二十来分钟就能到女儿县城里的家。他拎出三样东西: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一罐老伴腌的萝卜条、和一个洗了无数水的蓝碎白花旧布包,那是林知意读初中那年她妈用缝纫机扎的,花色褪得快辨不出原来是什么色了,但布还没破,补丁叠补丁,每个补丁都打得整整齐齐。包里的东西码得很仔细:一本薄薄的旧存折,几沓扎着橡皮筋的散钱,她妈晒了一整个秋天攒下来的干豆角,一塑料罐的土鸡蛋,每颗都用撕开的旧报纸单独裹好塞在包底最软的毛巾中间。
林知意接到了他。她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领口扣子掉了一颗还没顾上补,里面套着领口松垮的白色秋衣。他先往女儿身后多扫了两眼,在找一禾。林知意说还没放学,他就点点头,把右手那个旧布包换到左手,跟在女儿后面,慢了半个步速。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了,那条右腿去年冬天在田里摔了一回,没去医院,自己敷了几天草药勉强好了,但走长路还是能看出不太利索。林知意指给他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他说“不用坐,走着就行,我腿不碍事”。她没听,把袋子挂上车把,拍了拍后座,他这才扶着车架慢慢坐上去,两只手抓着后座边缘,抓得很紧,指节泛白。他这辈子没怎么坐过这种电动车,上回坐还是前年过年一禾让他带着兜了一圈。
傍晚,陆承安下班后过来接一禾。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林大山坐在客厅小板凳上,那只一禾画画用的粉色塑料凳,左腿缺了防滑套,人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歪。林大山没嫌弃,他坐上去先拿手掌压了压凳面。“这凳子腿掉了胶套?”他从自己外套口袋里翻出小半截电工黑胶带,弯下腰给那条凳脚缠了好几圈,缠得结结实实,压牢实了,把凳子放回原处。一禾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外公怀里,把她那张新画的画举到他面前,一棵好高好高的树,树上结满了各种颜色的果子,树枝最顶上停着一只橙色的鸟。“外公你看这个鸟,它飞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这棵树。”外公把外孙女抱到膝上,架着老花镜端详了好一阵。“这棵树画得高。果子也结得多。”一禾得意地把彩色笔盒从茶几上端过来,要给外公再画一只鸟。外公说“你画吧,外公看着你画”。小丫头趴回茶几上,给那只橙色的鸟又添了一对深蓝的翅膀,她说“这样它就能飞到更远的地方了,它就不怕没有树了”。
晚饭后,一禾被隔壁陈老师接去跟儿子一起玩拼图。客厅里就剩三个人。林大山坐在沙发最前头那截边缘,沙发垫有点软,他这种坐惯了硬木板凳的人坐不惯软垫。陆承安站在茶几对面,没坐。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和当年头一次去林知意老家见这位老丈人时差不多,拘谨,僵直,脚底下的那双鞋带没系好,其中一个鞋带头拖在地上。
“陆承安。”林大山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静,没有拍茶几,没有发火。“你欠的是钱,还是良心?”
陆承安的脸从脖子往上一寸一寸红透,红到耳根。张开嘴,嘴唇嚅动了好几趟,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那些他跟林知意说过无数遍的“我错了”“我真的会改”“不会了”,在这个坐在沙发边缘的老人面前全部失语了。道歉太薄,解释太多余。沉默呢,连沉默在这个什么都没多问的老人面前也显得不够诚实。
林大山没等他的回答。他把手里那个旧布包搁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存折和几沓扎着橡皮筋的散钱,码得整整齐齐。他种了一辈子地,这双手掌心结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土色痕迹,指腹粗得能当砂纸。他把存折推到茶几正中央,停了一阵没说话。电视柜上那只兔子闹钟的红色秒针无声地转着,墙上挂钟也咔咔地走。厨房那个换了新橡皮垫的水龙头不再漏了。
“不多。爸妈没本事,一辈子就攒这么些。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你和一禾的。你跟一禾回不回来住都行。爸只要你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声音不大,说得很慢。没有哽咽。那只粗糙的、布满裂口和旧茧的手在茶几边缘停了一下。林知意蹲下去,跟坐在沙发边缘的父亲平齐,把额头抵在她爸的那只手背上。她小时候在堂屋前面摔破了膝盖,她爸也是这个姿势蹲下来帮她吹伤口,一边吹一边自言自语“不疼不疼,一会就不疼了”。那时候她爸四十出头,腰弯得下去。现在六十几了,还在弯。
夜里母亲打来电话。她妈的声音又急又紧,像是被人从厨房追到堂屋再追到电话边,气都没匀。“知意,赵玉兰跑到咱们村里来了。在村口张婶小卖部门口坐着,跟过路的人说是你不管承安、嫌弃他没本事、当老师心气高、看不起他们家,她说你把他的钱全拿走了,连跟孩子去趟商场的钱都不给他留。陆建国也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没进来,让张婶给他搬了把竹椅。你说怎么有这样的人!”
“妈,你别跟她吵。这事我来处理。”林知意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父亲。他大概听见了,但没有插嘴。他的手轻轻放在那张已经被推到茶几中央的存折上,像放在一件不需要再过多解释的物件上面。
“可是村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你婶子下午还跑来问我你家知意是不是真的要跟承安离。”
“妈,”林知意的声音稳下来,跟当年站在讲台上第一次独立安抚一个心理崩溃的学生时一模一样,呼吸都没有乱,“我明天一早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