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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另一个孩子的家 家访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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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访之后的那个周一,林知意在备课本上悄悄划出了一栏。没有标题,只用铅笔在最上面轻轻写了两个字“看见”。全班四十二个学生,她以前记住的是他们的成绩、作业完成情况、课堂上举手的频率。但从陈子轩的纸条开始,她的目光开始有意地在教室里多停留一些:谁的书包带子断了以后用订书钉重新钉过,钉歪了,翘起来的钉子尖被橡皮膏缠了一圈又一圈;谁的校服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拿别针临时别着;谁下雨天从来没有人来送伞,把外套往头顶一蒙就冲进雨里,跑到传达室门口以后站在屋檐底下拧袖子上的水,拧完了继续往家走。
这些细节一直就在她眼皮底下,只是她以前没有把它们跟“家”这个字联系起来。如今这个字拆开来,左边是一间屋檐,右边是一头等着喂饱的家畜。可这些孩子的“屋檐”,有好几个已经只剩半边,另外半边不是塌了,就是一个他们不再认识的大人,一年前还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现在就只剩下墙上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那张褪了色的合影。
周二课间,张桂香发来一条消息,不是问口算作业,是问林知意周末有没有空再聊一次。林知意回了个时间,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学校附近那家饺子馆最靠里的卡座。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里往外看街上的行人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条河。高压锅在后厨噗噗地冒着白汽,骨头汤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空气潮湿而温暖。
张桂香到的时候换了一件没起毛球的素净黑毛衣,头发比家访那次梳得整齐些了,眼眶的红肿退了,但眼底那团暗青色还在。她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再端起来的时候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停。林知意注意到她的手指,洗洁精和洗衣液泡多了留下的那种粗糙,指节上的皮肤皴裂了好几道口子,新旧伤叠在一起,像反复上冻又解冻的田埂。她就用这双手把那些信用卡从欠条堆里一张一张还清了,而今她在等下周的手术,依然用这双手给子轩洗校服、择青菜、把一盒又一盒医院的单据归进茶几底下那个印着药房名字的塑料袋。
“子轩这周回家跟我说,他跟同桌交换了作文看。同桌写的也是妈妈,她写她妈在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抢最便宜的那批货,手冻得肿了也不舍得买一副手套。子轩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以前以为全班只有他家里是那样的,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打好多份工。现在他知道不只是他。他说原来他们也都是这样的。”
张桂香把杯子搁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慢慢划了一圈,圈着圈着停下来了。她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手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皴口,停顿了片刻。
“林老师,我没什么文化,一辈子没读过课文,可是子轩最近老把你上课讲的那些讲给我听。他说他学会了一个新词——撑着。他拿彩笔在自己练习本上描了好多遍,描完了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也在撑着。我说是,妈妈撑着。他说那我也帮你撑着,我每天给你倒水就是撑着。”
窗外有辆洒水车唱着从街心慢慢开过,儿歌的旋律隔着玻璃和水雾飘进来,细得几乎听不见。那首歌一禾也会唱,每天刷牙的时候哼,哼到一半满嘴泡沫。林知意想到那幅画——一禾画的那两栋房子。一栋亮着灯,另一栋灰蓝色的,涂了好多好多层。一禾管那个色调叫"不亮灯的颜色"。陈子轩没有画房子,他给妈妈端了一杯不烫手的温水。
两个女人在那张靠墙的卡座里坐了很久。骨汤一直煮着,高压锅在后厨默默喷出白汽,饺子馆里那台老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明日气温继续走低,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张桂香把最后半杯温水喝完,拎起旧帆布包,临走前在桌边停了一下,折回来看了一眼还在整理教案的林知意。“林老师,您自己也是一个家。”林知意抬头看她,她已经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了。门外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