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一场没有酒的饭局 一月底那个 ...
-
一月底那个周六,陆明珠从省城开车回来。约在城里一家酒店的中餐厅包间,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外面飘着细碎的雪,落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把街上稀疏的车尾灯润成一团团模糊的红光。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跟外头的零下隔着整整一面玻璃,一面热得人脱外套,一面冷得车窗结了薄冰。
林知意带着一禾先到。小姑娘坐在靠窗的软椅上,面前铺了一张画纸,橙色彩笔正在描太阳,旁边还有一团深色的轮廓没成形,她说那是“太阳下面的一棵树,树上还没画完”。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菊花茶,透明的玻璃壶壁上贴着几朵还没泡开的干花瓣,在热水里慢慢悠悠地打着旋,想沉又沉不下去。
陆承安最后一个进来。穿那件领口大一号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颧骨快瘦得从皮肤底下剌出来,下巴上的胡茬大概是两天没刮,嘴角有道新裂的口子,不知是冷风吹的还是分拣站搬货时磕的。他刚坐下,陆明珠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瞬,什么都没讲,不声不响地移开了。
圆桌中间那盆塑料兰花大概是开业时摆上的,花瓣上落了一层薄灰。一整桌人面前搁着斟满的菊花茶,一壶又一壶。没人点酒,这场饭局本身就不需要酒精来润滑。该讲的都是清醒话,该算的都是明白账。
“弟妹,我跟启铭这几天反复商量过了。”陆明珠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调了静音但每隔一两分钟就亮一回:微信、邮件、日程提醒。频率高得像一台永不下班的服务器。她说话的语调平而稳,每个字都像预先筛过才放出来的,像在主持一场不允许跑题的内部会议,“家里这个情况我大致清楚了。承安错得不轻,错得很严重。可日子还要往下过,孩子太小,他不能丢饭碗,你的工作也不能受干扰。债务得解决,可解决不等于乱填。我的意思是先把盘子摆下来,眼下能动多少,谁跟哪一块,每笔什么时候清掉。”
“你讲的盘子具体是多少?”
“我跟维舟想办法拿三十万出来。但这笔钱不是无条件的。承安从现在起不能再碰任何形式的股票、基金、理财,包括话费里推销的那类。你得把眼下最急的稳住,公司那边不能透出一丝风声,他单位一旦知道他欠了这么多民间借贷,年终考核就可能出问题,劳动合同都有麻烦。我是替这个家从大局来想的——弟妹你先撑过这一口气,把眼前这一步站稳了,后面咱们再从长计议。”
林知意给一禾倒了杯菊花茶。小姑娘端起来抿了口说“好苦”,她又往里面兑了小半杯白开水,用勺子搅到水面不再晃。陆明珠这番话听着严密周全,每个角色都被分配了该做的事。可林知意在听的过程中数了一个词频:陆明珠的句子里,“承安”后边接的是“保住”“不能丢”“不能受影响”;“弟妹”后边接的是“先撑一撑”“先把眼前稳住”“先甭管长远”。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部署。
“明珠姐。你刚才说先撑一撑,能具体告诉我,是撑什么?撑着还债,撑着别离婚,撑着别让他单位知道,还是全部都得撑?”
陆明珠那只端到一半的茶杯在空中停了一下。她望着转盘上自己映在茶壶不锈钢盖面上的倒影,习惯性地做了一次回应前的停顿,她在客户面前也这样,从不拿一个没打磨过的短句去交换一个不可逆的姿态。
“我说的是这个家的整体情况。承安现在最不能丢的就是饭碗。你们俩的工资是这个家的两根柱子,你的工资要供一禾读书生活,他的工资要慢慢补窟窿。你们要是散了,最后受伤的不会是大人,是一禾。”
她用了一个最安全的词“一禾”。把小女孩放在论据的正中间,像一面谁也推不倒的盾牌。可她没问过一禾画不画画,没问过那棵果树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橘红色的小鸟。
包间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沈维舟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零度以下的冷空气。他没穿大衣,西装外头套了件深色羽绒马甲,领口衬衫扣子解了一颗,像是从公司开完会直接开车过来的。在门口停了片刻,把一桌人挨个扫了一遍——陆明珠、赵玉兰、陆建国、陆承安、一禾,最后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朝她点了点头。
服务员进来问他喝什么,他说“白开水”,把车钥匙随手搁在玻璃转盘边上。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挂件,他女儿幼儿园毕业时做的手工,褪了色的橡皮泥星星,边角已经磨得发圆,露出里面干涸的灰白胶块。
“刚才聊到哪了?”
“在商量拿多少钱帮忙还债。”陆明珠把身体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语气随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不再是全盘由她一个人控场的从容。
“帮忙还债……”沈维舟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不重,却把“帮”字咬得比别的字眼都清楚。他端起刚倒的白开水吹了吹,没喝,放回转盘上。杯子底磕到玻璃面,那声清脆的回音比所有没讲完的和气话都硬。“三十万,明珠跟我说了。我不同意。”
赵玉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溅出来几滴。她拿掌根碾了一下,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不是因为脾气突然变好了。沈维舟那句“我不同意”不是拍桌子的,是用安静的、不带任何修饰的、不针对任何人的方式搁在了所有人面前,让她找不到可以发动攻击的缺口。
“维舟……”陆明珠侧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少从她身上露出的紧绷。
“我不是冲着承安。”沈维舟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不看陆承安,也不看赵玉兰,“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借钱治病的、借钱供孩子上学的、借钱周转生意周转过来的。我没见过借钱炒股亏了再借钱翻本的,那不叫借钱,那叫无底洞。今天翻进去三十万,明天他要不要再开一个新户翻出八十万?他不是缺一笔钱,他是缺一个永远替他补窟窿的人。谁给他钱,谁就是他下个新坑的挖掘工。”
“他是你小舅子!”赵玉兰的声音终于飙起来了,手指往沈维舟的方向戳了一下,指尖抖了两抖,自己收了回去。
“不是小舅子,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跟你们谈这些。正因为是家里人,才更要把话讲明白。”沈维舟端起白开水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明珠可以拿钱帮她弟弟,那是她当姐的情分。可我是她老公,我有责任不让她拿我们家的钱,去买一个赌徒的幻觉。”
“他不是赌徒——”
“他重复同一个行为十五年,每次都以为下次能翻回来,这个行为,放在金融风控的评估模型里,就叫赌博。他不是坏,他是成瘾了。我不是不讲情面,我是不想让明珠用一个更大的窟窿去填一个本来就填不平的旧坑。我没人情味,所以我不会让我老婆拿公司的钱去替别人试一个翻不了本的赌。”
陆明珠低着头望她面前那杯菊花茶。花瓣终于泡开了,在水里彻底舒展,淡黄色,闻起来很香,却尝不出甜味。
“五万。”她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干,“我个人拿得出来,不经过公司,也不经你姐夫。写借条,约定还款时间。利息不要。”
她从素色信封里取出薄薄一张转账单,推到陆承安面前。陆承安盯着那张纸,刚才姐姐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想办法拿三十万”,姐夫说了句“不同意”,数字就从三十万变成了五万。他没法为这个落差翻脸。他只能把那张单折了,放进外套内袋,动作慢得像在叠一件已经破了却舍不得扔的旧衬衫。
赵玉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自然的、仿佛在说“今儿菜咸了”的平淡语调:“剩下的,你们夫妻自己再想办法。”
林知意低头望着一禾杯子旁边那圈被茶水浸湿的餐巾纸。纸巾上一禾用铅笔画的半颗心已经糊了。“一禾,太阳画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