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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幼儿园里的两座房子 周五下午, ...

  •   周五下午,幼儿园门口那棵梧桐树被西北风刮得只剩下顶梢几根细枝在晃。传达室的保安裹着旧军大衣两手套在袖筒里,跟来接孩子的家长们抱怨说天气预报讲今晚肯定有雪“这天儿,憋了一整天了,要下不下,急人。”几个等得急了的家长在铁栅门外原地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汽在人堆里此起彼伏。一禾通常是铁栅门一开就头一个冲出来的孩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跑得马尾辫都快散架,有时候人还没出大门就举着今天画的画朝她喊“妈妈你看”。今天铁栅门拉开了好几分钟,她才从教室里慢慢挪出来。低着头,粉色小猫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根带子拖在身后擦着地上没扫干净的碎枯叶一路往前蹭。那条红色围巾一端松开了,拖到地上沾了一小片踩碎的枯叶和湿泥。她走到林知意跟前,把额头抵在妈妈腿上,不说话,也不动。
      林知意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小姑娘的脸冻得有点红,鼻尖冰凉。她趴在她肩头,小声说:“妈妈,我今天画画了。刘老师看了好久。”
      刘老师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A4画纸,边缘有几道反复翻折留下的细折痕。她把林知意往走廊旁边多拉了两步,确保一禾听不见。“一禾妈妈,这张画是昨天下午自由活动时画的。她最近画了快两个星期了,每次都画了两栋房子。”
      画面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栋淡粉色的房子,窗户里画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和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和一禾的家”。右边呢,也是一栋尖顶的房子,但颜色是灰蓝的——这颜色不是彩笔盒里现成的,是一禾把蓝色和灰色叠涂了无数层之后自己调出来的。叠到纸背都凸起了一圈细细的笔画压痕,像是恨不得把这颜色印进木桌里面去。灰蓝房子比左边那栋矮一截,窗户里空空的,没有灯,也没有人。房子外头站着一个男人,笔触极轻极轻,五官一片空白,只余一道浅浅的人形轮廓。男人旁边停着一辆车,车门开着,车身是深紫的,一禾以前画过的每一辆车都是红的或蓝的,从没用过紫色。
      我问她为什么有两栋房子呀。她说爸爸住这边,妈妈和一禾住这边。我问那爸爸为什么不跟你们住在一起呢。她没回答,只是又拿起笔,把右边那座房子涂得更深了一层,她自己说那是不亮灯的颜色。刘老师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清的程度,“她白天不怎么闹,挺配合的。就是每天午睡前,老追着保育员问同一个问题——爸爸会不会来接我。保育员说爸爸在忙,她就点点头不追问了。可第二天中午接着问,翻来覆去问了快两周了。今天上午自由画画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角落画了这一张,别的小朋友都围在另一桌搭积木城堡,她没过去。”
      林知意拿着画蹲在走廊上。头顶的彩旗被暖气管漏出来的热风吹得轻轻摇动,一禾上个月也剪过这样一串彩旗,那天放学举着剪歪了的三角纸花跑出来喊"妈妈你看我厉不厉害"。廊道墙壁上贴满了寒假前小朋友剪的窗花,红纸剪成的雪花和蝴蝶,歪歪扭扭的,有的缺了一只角。一禾上周也剪过一张粉色的雪花,说要贴在冰箱上,跟那只橘红色的小鸟当邻居。此刻她发明了一种叫“不亮灯的颜色”的色彩术语,用它去定义爸爸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空间。她笔下的紫色汽车车门开着,那个方向不是离开,也不是回家——是停在那里,不知道下一程往哪边拐。
      “一禾。”林知意把画放在女儿面前,指尖轻轻点着左边那栋粉色房子,声音放得只够两个人听见,“这是你和妈妈的家吗?”
      “嗯。”
      “旁边这个呢?”
      “这是爸爸的房子。他一个人住。”
      “为什么要给爸爸单独画一个房子呀?”
      一禾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上那只小猫的耳朵,她打两岁就这么个习惯:紧张时绞枕巾角,害怕时绞书包带,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绞裙摆。小猫耳朵已经被她抠了好几个月,缝线从粉色褪成了白的。五岁的小孩早已察觉到这个家发生的所有变化,只是那些变化都长在他们够不着的大人世界里,她只能把这些不太确定的东西画进两栋彼此隔开的小房子,用颜色替妈妈讲出一直还没说出口的事实。
      “说实话好吗?妈妈不会生气。”
      “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一禾的声音轻得快要被走廊另一头小朋友喊“老师再见”的喧闹盖过去,“我晚上听见你跟外婆讲电话。你说了他又借钱了。妈妈,做错事了可以改吗?是不是做错事了就不能改?他做错了多大的事呀?比我把牛奶打翻在沙发上还要大好多的那种吗?”
      林知意把女儿搂进怀里。一禾的小脸埋在她的围巾里,呼出的热汽打在她锁骨窝里,像一只收了翅膀的小鸟。她搂着女儿瘦瘦的脊背,隔着羽绒外套也能摸到肩胛骨小小的突起,像一双还没长硬的翅膀。
      “爸爸做的事是他自己的事,跟一禾没有半点关系。不管爸爸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妈妈一直都在。我们两个一起。”
      一禾把脸从她围巾里抬起来,眼眶湿漉漉的,但没让眼泪淌下来。那种使劲憋回去的表情比嚎啕大哭更让林知意觉得心口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爸爸还会住在我们家吗?”
      林知意蹲在铁栅门外的水泥地上,北风把耳朵吹得生疼。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度过类似的傍晚,趴在窗台上数窗格子,不知道父母在堂屋里争执些什么,只知道今晚的饭桌上没人出声。那时候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现在她也成了那个给不出答案的大人。她曾以为维持表面的完整是对女儿最好的保护,不离婚、不闹大、不让他丢掉饭碗。可一禾已经在用“不亮灯的颜色”来描绘爸爸的缺席了。她发明了色彩、盖了两栋房子、让一辆紫色的汽车停在门口,这一切都不是妈妈教的。她只是把夜里从门缝漏进来的那些压低声音的通话,用自己的画笔重新翻译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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