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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服务区的守望者 次日清晨六 ...

  •   次日清晨六点,不丢的车缓缓驶入鹤壁服务区。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浮在空旷的停车场上空,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扫过车窗,卷来远处加油区淡淡的柴油味。服务区还浸在将醒未醒的睡意里,只有保洁阿姨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几个裹着厚外套的货车司机靠在车门边歇脚,发动机的低鸣混着零星的哈欠声,散在晨雾里。

      不丢把车停在僻静的角落,推开车门。老黄率先跳下来,抖了抖背上的毛;棉花紧随其后,鼻尖刚沾到地面就开始急促地翕动。

      “棉花,闻一下。”不丢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散了清晨的安静,“找那只比熊。”

      棉花点点头,鼻子几乎贴在地砖上,小步快走着嗅过每一寸地面,爪子偶尔轻轻扒一下路边的草丛。没走出几十米,它忽然停住脚,耳朵猛地竖起来,抬头朝着服务区入口的方向低低叫了一声。

      “汪。”

      “在那边。”

      不丢带着老黄和棉花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十几米远,他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白色的比熊。

      它蹲在高速出口的护栏边,背对着服务区的方向,整只狗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块被人遗落的旧棉絮。它的毛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莹白,灰扑扑地沾满尘土、草屑与油污,结成一绺绺厚厚的毡子,长长地垂下来,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脊背的骨棱分明地凸出来,肋骨一根一根刻在皮毛底下,像一排没长齐的栅栏。尾巴蔫蔫地耷拉在身后,尾尖的毛缠成了结,连晃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可它的眼睛亮。

      亮得像黑夜里攥着的一点星火,直直地钉在高速出口的方向,连眨眼都舍不得用力。

      有一辆车从匝道驶下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咯噔”一声。它瞬间就支棱起身子,前爪撑着地面猛地站起来,尾巴猛地摇起来,摇得整个屁股都跟着晃,颠颠地凑到路边,鼻子对着车窗的方向使劲嗅,连耳朵都往前支着。

      车开过去了。

      不是。

      它眼里的光倏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尾巴垂下来,脚步慢吞吞地往回挪,重新蹲回刚才那个位置,脊背又缩成一团,继续盯着下一辆来车的方向。

      一次,又一次。

      不丢站在原地,心口像被细针一下一下扎着,闷得发疼。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它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在高速路口守着,等一辆不会为它停下的车,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攒起满心滚烫的希望,再被一辆又一辆陌生的车碾成冰凉的失望。可它没走。

      “就叫你雪球吧。”不丢轻声说。

      它本该像团蓬松的白雪球,白白胖胖,窝在主人怀里撒娇,过着暖乎乎的日子。不该在这里,风吹日晒,瘦骨嶙峋,守着一个没有归期的约定。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慢,怕惊到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兽。

      雪球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看见不丢的瞬间,它立刻绷紧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死死抵住护栏,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低吼,露出一点尖尖的牙。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柔软期待,只剩满满的戒备与惶恐——像只被追了太久的小动物,终于退到了墙角。

      “别怕。”不丢立刻停下脚步,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我不伤害你。”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指尖慢慢剥开塑料皮,轻轻放在离它两步远的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好几步,站着不动。

      雪球盯着地上的火腿肠,又抬眼看看不丢,爪子抠着地面,没动。

      三年里,有太多人给它扔过吃的。有人出于好心,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有人想把它引走。它从来不吃。它只敢在深夜没人的时候,去垃圾桶里翻找别人剩下的残渣。它怕,怕一口吃的下肚,就会被抓走,带去离主人更远的地方。那它就再也等不到了。

      不丢没说话,也没再往前走。

      又一辆车驶过来。雪球立刻转过身,颠颠地跑过去。

      不是。

      它低着头走回来,脚步比刚才更沉了些。

      一辆,又一辆。太阳慢慢往上爬,晨雾散了,金色的光落在它灰扑扑的毛上。它一次次站起,一次次凑过去,又一次次垂着脑袋退回来。

      服务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旅行的大巴停下,拎着早餐的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歇脚的司机聚在台阶上抽烟,目光扫过雪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看,就是这条傻狗,在这儿等三年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弹了弹烟灰,笑着说,“主人早把它扔了,还搁这儿死等。”

      “可不是嘛,狗就是笨,哪懂人早就不要它了。”旁边的人跟着笑,“说不定哪天就被车撞了,白瞎一条命。”

      那些话轻飘飘的,落在风里,却像刀子似的往不丢心上扎。

      他知道雪球听得懂。它只是假装听不懂。它把耳朵垂下来,把脸往毛里埋了埋,却还是没挪地方。等下一辆车开过来的时候,它还是撑着瘦得打颤的腿,站了起来。

      不丢走过去,在它身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没再递吃的,也没凑得太近,就陪着它一起,看着高速口来来往往的车。

      “我知道你在等谁。”过了很久,不丢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也等过一个人。我等了他三天三夜,到最后,他也没回来。”

      雪球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丢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车流上,声音淡淡的,“你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主人才把你丢下了。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是那个人不值得。”

      “他不值得你等这么久。”

      “不值得你为了他,在这儿风吹雨淋,吃尽苦头。”

      雪球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风卷着一片落叶飘过来,落在它的背上,它也没抖掉。

      不丢就这么陪着它坐了一天。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老黄趴在旁边打盹,棉花蹲在不丢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雪球,懂事地没凑过去。

      中午的服务区最热闹,人声鼎沸,泡面和烤肠的香气飘得很远。雪球没动地方,只在人流最稀疏的时候,快速跑到垃圾桶边叼了半块别人丢掉的面包,又飞快地跑回来,蹲回原位,三两口咽下去,眼睛依旧盯着路口。

      下午的阳光斜下来,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少了些,它会稍微打个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可只要听见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就会立刻惊醒,抬眼去看。

      天一点点暗下去。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服务区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地上,晕开一圈圈光晕。

      最后一班客运大巴驶离,最后一辆私家车拐上高速。入口处再也没有车下来了,只有远处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雪球终于慢慢低下了头。

      它今天等了整整一天,又一次,什么都没等到。

      它拖着步子走到墙角的避风处,慢慢蜷成一团,把脸埋进爪子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攒了一天的难过终于撑不住了。

      不丢站起身,走过去。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它的身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皂角的淡香,混着一点棉花和老黄的味道。很暖。

      雪球没躲。

      它抬起头,从外套底下露出一双眼睛。路灯的光落进去,映出一点水光。

      这是不丢第一次看见它哭。

      三年的守望,三年的风吹雨打,被人骂被人赶,它都没掉过泪。此刻被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裹着,它眼里的泪终于攒不住,顺着脏兮兮的脸滚下来,在灰扑扑的毛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跟我走吧。”不丢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带你回家。”

      雪球看着他。

      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映着不丢的影子。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虫鸣都放轻了声音。

      然后,它慢慢从外套里站起来。

      它往前凑了凑,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不丢的手背。

      不丢笑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了起来。它很轻,轻得像团没分量的棉花,骨头硌得人手心发疼。雪球没有挣扎,它把脸深深埋进不丢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细细的,抖抖的,像憋了三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它卸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强,在这个陌生人的怀里,终于敢哭出声来。

      不丢抱着它,转身往停车场走。老黄和棉花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慢,怕惊到怀里这个好不容易放下心防的小家伙。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银白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又明亮。

      雪球,不用再等了。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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