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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高行周这次没有信 ...

  •   秋猎归来,高姑姑在堡中办了场女眷小宴。

      尹思楠也收到了请帖。

      宴上人不多,多是熟面孔。她穿了件月白衫子,头发只簪了支素银钗,可一露面,满屋子的目光还是黏了过来。

      高姑姑笑着招呼:“楠娘子远来寄居,今日秋猎小有收获,坐下来歇歇,吃口热食。”

      她被引入内侧次席。小案上摆着烤黄羊肉、炖羊羹,热气腾腾。

      春桃和阿丑坐在她身后,乖乖巧巧。

      除了足不出户的高行周的母亲,高家的姑嫂们都在。

      尹思楠刚坐下,便被几道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那些目光里有客气,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警惕。

      李宴坐在她左侧,正和高家女眷低声说着话,神情平静,偶尔笑一笑。

      尹思楠端端正正坐着,小口小口吃羊羹。这羊羹炖得烂,入口即化,味道却不怎么样,寡淡得很。

      她正出神,忽听一阵脚步响。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从她身旁走过去,想要在下首落座。

      高姑姑眼尖,立刻唤了一声:“莹儿。”

      那姑娘回过头,一张小圆脸,鹿眼水灵灵的,形容羞怯,被高姑姑三步并作两步拉住了手臂。

      “莹儿,何必如此见外?”高姑姑笑着把她往自己身边引,“坐姑姑身边来。你如今可是我们高家未过门的好媳妇儿呢。”

      满堂先是一静,继而热闹起来。

      “我们高家才和白老爷订下一门亲事。行周在外,孤零零的,便订了这门好亲事。你们瞧,这丫头多水灵,多标致,是不是?”

      恭维声、贺喜声此起彼伏。

      尹思楠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慢慢放下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看见知内情的高家家眷们,目光齐刷刷往李宴那边飘。尹思楠也顺着看过去,只见李宴垂着头,脸上没有半点伤痛,像是早就知道了。

      高姑姑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了一下。

      尹思楠抬起头,对上高姑姑含笑的眼睛,也笑了笑,举了举杯。

      她的笑,比平时还要好看三分。

      那叫莹儿的丫头,正在人群里被拉着说笑。一会儿说打猎,一会儿说织布,一会儿又说农作,嗓音脆生生的,像只刚学会打鸣的老母鸡。

      尹思楠冷眼看着,心里不住地笑。

      她会跳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随便哪一样,都比这黄毛丫头体面一百倍。

      她凑近李宴,压低声音:“李宴,你这就甘心了?”

      李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姑娘,嘴角流出一丝苦涩:“我还有什么甘心不甘心。行周身边,需要一个美好、知冷知热的人。”

      她望着白莹,眼底是真心的祝福,也有一丝极淡的艳羡。

      尹思楠冷笑:“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她盯着人群里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丫头,手指在桌案下一点点攥紧。

      高行周确实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伴一生。

      但那人,一定是我,尹思楠。

      这个月,高武如期回来。

      尹思楠正在院子里晒枣子,看见高武进来,眼睛一亮,却故作平淡道:“来了。”

      高武憨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

      “少主的信,还有给娘子的东西。”

      尹思楠接过信,没急着拆,先去摸那个小布包。

      她打开一看,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红玛瑙雕兔。兔身通体莹润,两只眼睛嵌着蓝宝石。做工精细,品相极好,以高行周的俸禄,没有一年攒不下来。

      春桃“呀”了一声,凑过来看:“真漂亮!少主对娘子真好!”

      尹思楠把兔子握在手里,指尖慢慢摩挲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然后她拆了信,这次回信篇幅长了不少,只见上头写道:

      军营日子单调,翻来覆去就是操练、巡守、杂务那几样。入秋后粮草紧了,吃的多是粗粟煮菜,偶尔有块腌羊肉,已算难得。吃惯了,倒也不觉得苦。只是夜里在风口站岗,冷得厉害,攥着刀柄的手都是麻的。

      前些日子,行军经过一个镇子,叫清河镇。名字好听,地方不大,都是矮房子。镇子临河,我们在镇外扎营。我巡逻时进去走了一回。

      那日赶巧是集市。有卖炊饼的,卖豆腐脑的,卖腌菜的,还有一家羊杂汤,锅子架在路边,热气腾腾。我要了一碗,汤白得很,配一块硬面饼,掰碎了泡进去,很香。

      在集市上,我又无意间瞧到了这只玛瑙雕兔子,不贵重,但还算精致,你应该喜欢,就买回来了。

      思楠。

      李宴的事,我仔细想过了。我幼时与她相识,两家长辈走得近。她如今遭难,我不能视若无睹。但也只是这样。过去的事,就是过去的事。你别多想。

      至于以后,我没法给你准话。

      我在幽州,名为任用,实为受制。今日有仗打,明日如何,自己都不知道。我给不了你安稳,也给不了你什么好前程。连几时能回高家堡,都拿不准。

      你不该把日子耗在我身上。

      你在高家堡安心住下。若遇着合适的人,就为自己打算吧,不必顾虑我。

      高行周。

      尹思楠攥着信纸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落名“高行周”三个字,挤在纸页靠近中上的位置。

      下面空了一小块,边缘有撕过的毛边。

      “信纸怎么像被撕过?”

      尹思楠盯着那撕痕,问。

      高武挠挠头:“少主交给我时就这样。”

      “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

      高武想了想:“没有。就让我把信和东西带回来。”

      尹思楠不再说话,高武走了。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目光都停在那句“你不该把日子耗在我身上”上,移也移不开。

      最后她把信往桌上一拍,冷笑出声:

      “好,好得很。高行周,你倒成圣人了。自己有个娇美未婚妻,倒劝我另觅良人?你倒是说说,我上哪儿去找?”

      她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半晌,她红着眼眶,把信纸狠狠攥成一团,作势要扔。手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她把纸团重新展平,叠好,和以前的信放在一起。

      窗外日头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握着那只玛瑙兔子,直到天黑透。

      她偏要争一争。

      接下来好几天,尹思楠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话少得可怜,春桃和阿丑在外急得团团转。

      第三天,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鲜亮衣裳。

      她站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对春桃道:“去准备些枣糕。”

      春桃一愣:“啊?”

      尹思楠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是凉的。

      “那个姓白的蠢丫头,凭什么坐享其成?”

      从那天起,尹思楠开始“偶然”地出现在白莹身边。

      白莹喜欢喂马,她就提着一包枣糕路过马厩;白莹去山谷骑马,她就说自己也想练练,顺理成章地同行;白莹在河边洗衣裳,她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脚浸在溪水里,笑着和她说话。

      不出半个月,白莹已经把她当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姐。

      “楠姐姐,你说我嫁过去,该带多少嫁妆合适呀?”白莹托着腮问她。

      尹思楠笑着剥了个橘子,往她嘴里塞了一瓣:“急什么?还没过门呢,先想着嫁妆了。”

      白莹脸颊红扑扑的:“我娘说,嫁过去不能太寒酸了,不然婆家看不起。”

      尹思楠笑容不变:“你见过高行周吗?”

      白莹摇摇头:“没见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尹思楠点点头,叹了口气:“唉,那就难怪了。”

      “怎么了?”

      尹思楠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说了怕你心里不痛快。”

      白莹更急了,拉着她的手:“楠姐姐,您就告诉我吧,什么事儿啊?”

      尹思楠看了看左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高少主这个人,长得是没得挑,就是……私生活上,实在不太干净。我们都是从幽州过来的,这些事别人不知道,我们可清楚得很。”

      她顿了顿,见白莹瞪大了眼,又补了一句:“他十天有九天睡在青楼里,身边伺候的丫鬟,有好几个都……”

      她没说完,只是做了个眼神。

      白莹咬着嘴唇,脸都白了:“可是……可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啊。”

      “媒人的嘴,骗人的鬼。”尹思楠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我当初也定过一门亲,媒人把男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结果呢?是我命好,托人偷偷打探,才知道他是个一身脏病的瘸子。不然我这辈子就完蛋了。”

      白莹低下头,不说话了。

      尹思楠看着她的发顶,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男人嘛,哪有不风流的?三妻四妾,对男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再说了,男人最重要的,是本事,是前途。高少主在这点上,嗯……虽然……”

      白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双鹿眼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之后,尹思楠又开始频繁张罗宴会。

      她有的是钱,托高武从幽州买来各式糕点、美酒、时令果子,又让春桃把院里院外都收拾干净,摆上矮桌软垫,暖锅架起来,酒香飘出去半条巷子。

      请的人也有讲究——全是高家堡以及附近的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儿郎。身板好、模样俊、未成婚的,优先。

      高武临走前她特意叮嘱:“多买些酒,要最烈最好的。”

      高武咂舌:“娘子上次要的二十坛还没喝完呢。”

      “让你买就买。”

      于是,隔三差五,尹思楠的院子里就坐满了一院子少年郎。

      她为了避嫌,叫来隔壁几个萝卜头一起凑热闹。孩子们满院子乱跑,大人们喝酒吃肉,猜拳行令,好不快活。

      尹思楠坐在主位,一面笑着给这个倒酒,一面听那个说打猎的趣事。她笑得又娇又软,像一朵盛开在北疆的花。

      满院子的少年郎,眼睛都往她身上瞧。

      白莹当然也在。

      一开始她还扭捏,推说男女有别。尹思楠拉着她的手不让走:“塞北的姑娘,还讲究什么虚礼。你都快成高家的人了,就是这堡里的自己人,在自己家里吃喝,怕什么?”

      白莹便留了下来。

      几杯酒下肚,白莹的小圆脸红透了,话也多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尹思楠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给她添菜。

      “莹妹妹,你瞧那个——”她朝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青年努了努嘴,“叫铁柱,打猎是把好手,上次一个人猎了头野猪回来,可把堡里人惊着了。”

      白莹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菜。

      没看上。

      尹思楠不死心,又接连指了几个,把那些少年夸得天花乱坠。宴席办了一场又一场,青年才俊见了一拨又一拨,白莹始终兴致缺缺。

      直到那天,她的目光终于顿住了。

      那是个刚来没多久的汉子,高高大大,眉眼锋锐,叫高盛。

      两人视线一触,白莹飞快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尹思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液滚过舌尖,又辣又苦。

      她不动声色,又给白莹倒了一杯,眼底幽深。

      闹了一个多月,尹思楠给高行周写了信。

      却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她去找高武。

      “我的信呢?”

      高武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次……没有。”

      尹思楠心口一沉:“他让你带什么话了吗?”

      “带是带了。”高武抓了抓脑袋,“少主问我,怎么买那么多酒。我说是你要买的,在办宴会,人多,还都是年轻人,酒量大。”

      尹思楠的心提起来,面上却漫不经心:“哦?他怎么说的?”

      “少主没说什么。”高武挠挠头,“就……当时脸色很不好看。后来有两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尹思楠又问:“他受伤了吗?”

      “没有,好好的。”

      “他给其他人寄信了吗?”

      高武脸色为难,最后点点头。

      尹思楠的指甲抠进掌心,脸上却笑得更艳:“还寄了东西?”

      高武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

      尹思楠转身就走,走了两步,高武叫住她。

      “楠娘子……”

      尹思楠回头:“什么?”

      他眼睛到处乱飘,脸颊绯红,道:“听说明日也办宴会,我能来否?”

      “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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