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西幻]》欲揽碎月

11、安德杰森的初恋轶事（五） 未泯灭的情

　　露西第一次见到安德杰森时他真可称之为邋遢，身上还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儿，说话也丧丧的。那时，他总爱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没头没脑的“初恋”故事。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露西听完了全程。听他从无家可归的穷小子讲到一夜之间翻身成远近闻名的大富豪，又从籍籍无名的小学徒讲到跻身成威风凛凛的海盗船长。

　　饶是读过无数传奇抄本的露西也不敢信这跌宕人生，在角落里小声地吐槽着“这也太假了吧”。

　　甚至到刚刚她依旧认定安德杰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惯会说些巧言令色的话来博取众人同情。

　　一夜之间家财万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际遇，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又有何不知足。

　　直到她看到安德杰森不省人事地醉倒在甲板上，酒壶重重滑落在地上，她忽然意识到：

　　新的火焰可以使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
　　美好是真实存在的，苦痛也是真实存在的，可当美好大于苦痛时，痛苦就不复存在了么？
　　不会的。

　　当安德杰森口中的往事在眼前触手可及，那些苦涩，心悸与遗憾，赤条条地尽数摊开时，一阵钝涩的悲戚攫住了露西，她垂下头，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拉希德沉默地注视露西的侧脸，不解地发问：“怎么了？”

　　露西偏过头，声音发涩：“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冷咧的风吹起船帆，她的鼻尖发红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哭的，她把自已环抱的更紧，郑重地强调:“只有一点点。”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这是她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资历与阅历远比不上两位队长，感性永远占据上风。

　　她默默地想，安德杰森那时该多痛啊。于是，她看向了天空中的星星：“安德杰森先生是个很坚强的人，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他的行为吧。”

　　众人无话可说，气氛逐渐奇怪起来，艾利诺拉难得想要主动地挑起话题，话音未落船身摇晃起来。海面陡然掀起巨浪，海水向上拱起惹得船只漂泊不定，甲板顿时覆上了一层水。

　　众人毫不例外地呛了水，咸腥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这场风暴仅仅持续了八秒左右，然后不适、惊悚、诡异的麻木遍布了全身。

　　海上莫名起了雾，原先澄亮的海面朦胧一片，远处传来阵阵乱调的歌声。

　　海浪拍打在远处的礁石上，完美契合歌声的节拍，可这种契合带来的却是阵阵心慌与头皮发麻的毛骨悚然。

　　露西笃定:“今天明明没有雾。”说完后她本人也不大信安静地窝在一旁。

　　维奥莱特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呢喃，无数金纹泛着星光缠绕在他的臂膀。他闭上眼睛，手心盖在左眼往右轻轻一抹，再度睁开后鎏金的眸子沿循着歌声：

　　——远处，发潮的金发紧贴着少女赤..裸的上身，她背对众人坐在海面的礁石上，手心撩起一窝海水泼在身上，脸上漾起媚笑，腰肢随喉间的歌谣小幅度地摇动起来，在水面激起水花。

　　那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

　　察觉到远方有人远远地瞧她，她笑得更开心了，腰.腹整个离开礁石，发白的十指.死.死.绷紧，下.身的鳞片在月色下反射出锃亮的光。

　　海水浇透她的全身，皮肤变得透明起来，后背，手腕，眼角无不例外地多出了色泽不一的鳞片。

　　少女眉眼含笑，眸中泛起诡谲的红光，她重重往后一仰，脊骨断裂的声音脆生生地传进维奥莱特耳中。

　　“不好！”
　　“是海妖。”

　　他心中警铃大作，隔断了所有灵性，海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抓到你们了。”

　　维奥莱特毫无准备地捱下刺过来的尖刺。

　　这是记忆中的幻境，他并非原住民，幻境对他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他拔下眼上的刺，忍不住暗骂。

　　他看不见了。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抱紧手里的主桅杆，咬牙切齿，“保护好他们，风暴要来了。”

　　远处再度响起歌声，频率愈来愈高，落入众人耳中时已经称得上嘶吼。她尽情地爆发被窥探的怒火，歌声尖锐，毫无章法。

　　海面再度掀起巨浪，狂风四至，木板尽数卷入海中，船身没入海中大半。万幸，休息室内空无一人，除去艾利诺拉一行人，这艘船上仅仅只有安德杰森一人。

　　大小风暴接踵而至。

　　维奥莱特如今瞎了眼，自身难保，希望只好寄存在他们身上。

　　露西四处张望，在角落处瞄到两捆挂绳，她扔了一捆给艾利诺拉，另一捆攥在手心里。

　　她缓缓逼近维奥莱特，半托半扶地让他靠在身上，腰间用麻绳打了结，带挂钩的一头在她手里转了几圈，抛出，套在主桅杆上。

　　粗砺的绳面让露西的掌心磨破层皮，她拖着安德杰森，举步维艰，维奥莱特借力，拉着她一步一步地逼近。

　　似是这习空见惯的大场面让她丢了魂儿，拉希德呆滞地愣在原地，面上无过多表情，眸中倒映的是翻天巨浪。

　　“闭眼。”

　　艾利诺拉右手扣在拉希德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她的脸紧紧贴在艾利诺拉的胸口，她能明显听到强而有力的心跳在胸腔鼓动。

　　她蹙起眉，眸光潋滟着水光，不解地瞧向艾利诺拉。

　　艾利诺拉眼中只有那根危如将折的绳索，血丝从她嘴角渗出分不清是咬的，还是撞出来的。

　　“别怕，我在。”
　　艾利诺拉说这话时呼出的风是凉的，惹得拉希德不自觉但缩了缩。

　　她怔愣地瞧着艾利诺拉的侧脸好一会儿，终于缓缓闭上了眼，扣在她后脑勺的手是颤的、凉的。

　　她不明白。艾利诺拉的行为苍白、无力、莫名其妙，分明怕得要死可真当开口却又是冠冕堂皇地安抚自己别怕。

　　她不懂。
　　难道这就是人类未泯灭的情迫义激和那该死的无由头的同情心？

　　绳索刚固定住，下一阵海浪已经来了。艾利诺拉顾不得拉希德眼中的震惊，将她打横抱起，她们迎着海浪，放手一搏。

　　“抱紧我。”

　　她脚尖点地，借绳索凌空飞翔，万顷海浪擦肩而过，绳索绷直带着她们在空中划出偌大的圆。

　　本就不堪重负的绳股丝丝起毛绽开，传来令人心悬的声响。

　　“等会儿露西会接住你。”

　　拉希德听得一愣，方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丢了出去，她和艾利诺拉两两相望，下一秒，落进了柔软温暖的怀抱。

　　维奥莱特还是无法睁开，安德杰森正偎在他身上，露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扶好拉希德后开口问的第一句竟是她有没有受伤。

　　拉希德神色古怪起来，摇头：“我没事。”

　　“嘣——”绳索彻底断裂的声音在浪潮中不大。

　　众人的心在这刻悬起。
　　艾利诺拉还没回来。

　　残存的绳头向相反的方向猛烈回弹，断裂后的碎麻絮在空中散开。

　　“维奥莱特——”

　　他啧出了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段新的绳索。他边扶好安德杰森，边抛出绳索，在艾利诺拉快要落水之际准确无误地缠住她的腰。

　　他用力往内一拉，艾利诺拉稳稳地落在维奥莱特面前。两人挨得极近，她定定地看维奥莱特被血浸湿的睫毛，忽然觉得熟悉。

　　维奥莱特:“?”艾利诺拉回过神，道了句谢，她对他的闭眼产生了种莫名的情绪，不知喜恶。

　　维奥莱特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却比平日灵敏得多。艾利诺拉呼出的气是温的，含着汽，喷在眼上时让他的睫毛不自觉颤了几下。

　　不止眼痒，心也痒。他的心乱了套。

　　迷雾退尽，海平面倏忽间恢复平静，不知感受何物，海妖慌不择路地跳了海。
　　可风暴并没有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风暴。

　　天空骤然变黑，大海与云层连为一体，海浪夹杂闪电，轰鸣声滚滚传来。

　　风暴的到来并未伤及船支分毫，船更平稳地停驻在了海上。

　　在那海与天的交界中隐隐透出金光，光下模糊的人影高悬王座，俯瞰众人。
　　安德杰森在此刻醒来。

　　他迷茫地环顾四周，在看清云雾中的王座时“扑通”下跪。他双手贴地，朝着风暴不停地跪拜：“风暴之主在上，风暴之主保佑。”

　　众人皆是一愣。
　　原来风暴之主真的存在。

　　王座之上，祂饶有兴致地偏头，声音含着雾从云层传透：【凡汝所愿，吾必至。】

　　【吾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只要……】
　　【你足够支付得起它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