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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凌晨两点的机房 十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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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
余砚软从建院绘图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暗了一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手里的保温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存的那点温度透过手套传不到掌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绘图室里还有三个人在赶图,但她明天早上有一节八点的课,熬不起。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她停下了。
倒不是刻意要停。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机房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她想起上周开组会的时候,赵一航无意间提过一句。时屿最近在准备下个月的编程大赛,天天在机房待到后半夜。
她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三秒。
第一秒想的是太晚了,回宿舍睡觉比较重要。第二秒想的是书包里那瓶从贩卖机买的柠檬茶,已经放了三天,再不给就要过期了。第三秒想的是机房是公共区域,她路过一下怎么了。
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往机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键盘声先于画面传了过来。那种密集而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像某种只有一个人听得见的节奏。
王时屿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满屏的代码,深色背景上密密麻麻的浅色字符,在她这个距离看起来像一片发光的星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杯壁上没有热气,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看来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余砚软没有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敲代码。
她见过他很多种样子。在会议室里散漫挑衅的样子,在走廊里挡在她身前冷静而锋利的样子,在组会上对着数据模型眼睛发光的样子。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完全沉浸在某件事情里的样子。
他的背挺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歪着靠着。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快得几乎能看见残影,但每一下落指都很稳,没有多余的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动,偶尔他停下来,删掉几行,重新写,然后又继续往下。
她忽然想起王眠眠说的话。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写到凌晨两三点。
原来不是夸张。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直到走廊里一阵风吹过来,机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王时屿摘下耳机,转过头来。
看到是她,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从“被打断的不耐烦”到“意外”再到“促狭”的三级跳。
“学姐。”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后颈,声音带着久坐之后的微哑,“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你最好有一个比我正在写的递归算法更复杂的理由。”
“绘图室加班。”余砚软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从书包里摸出那瓶柠檬茶,放在他手边,“路过,看到灯亮着。”
王时屿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柠檬茶,又看了一眼她。
“少冰的。”
“贩卖机买的,没加冰。”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常温的。”
“这个天喝冰的你想感冒?”
他把瓶盖拧回去,但没有放回桌上。他把柠檬茶握在手里,瓶身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机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你那个大赛,”余砚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初赛过了,复赛下周六。今晚在写核心算法,效率一直上不去。跑一遍要四十分钟,太久了。”
“多少数据量?”
“十万条。要做分类和聚类分析。”
余砚软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但她听得懂基本的逻辑。十万条数据跑四十分钟,如果是在普通服务器上确实不算慢,但对他这种要反复调试优化的人来说,四十分钟的等待意味着每次改一行代码都要等将近一个小时才能看到结果。一个晚上跑不了几轮。
“不能先拿小样本跑吗?”
“拿了。小样本效率没问题,但一到全量数据就垮掉。”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疲惫,“问题出在索引上。我换了三种索引结构,都不理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白天那种“我肯定能赢”的张狂。他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余砚软看着他。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在自己熬夜改图的时候也在镜子里见过,是一种被困住但又不肯认输的执拗。画不出满意的方案就不睡,改不好细节就不吃,直到手指发抖了才发现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挪过地方。
“你今晚打算通宵?”她问。
“看情况。”他把柠檬茶又拧开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瓶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如果能跑通就不通宵。跑不通的话。”他耸了一下肩,没有说完。
余砚软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的另一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开机。
王时屿转过头看她:“你干什么?”
“我还有几页资料没看完。”她打开浏览器,登录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调出建筑系辅修课的参考论文,“反正回宿舍也睡不着。”
这是假话。
她明天早上八点有课,现在回去还能睡五个小时。但她没有站起来离开。她给出的理由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图书馆论文在宿舍也可以看,没有必要在凌晨快两点的机房里看。
但她还是坐下了。
王时屿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去面对屏幕,重新戴上耳机。但他戴耳机之前,她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机房的空调遥控器在窗台上。嫌冷自己开。”
她看了一眼窗台,遥控器就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没有帮她拿,没有殷勤地帮她开空调,只是告诉她东西在哪里。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觉得舒服。
凌晨两点半,机房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翻页声。
他跑了一轮全量数据,失败了。调整参数,重新跑。
她看完了第一篇论文,点开第二篇。
他的美式喝完了,拿柠檬茶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把瓶子放下。柠檬茶毕竟不是咖啡,顶不了困。
“你那个动线方案,”他忽然出声,“上次改的那个斜向分流,我昨晚又跑了一遍数据。”
余砚软从论文里抬起头:“结果呢?”
“高峰期人流通行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八。但有一个新的问题。”他把椅子滑到旁边,空出半个屏幕让她看,“如果当天参展人数超过预估上限,斜向分流会出现逆流。有一小部分人会绕远路走到出口方向,然后折回来。”
“多少人会这样?”
“不超过百分之三。”
“那还行。”
“不行。”
他摇头,“百分之三听起来少,但如果总人流量是五千,那就是一百五十个人。一百五十个人在展览现场走错路、折返、挡住正常通行的人,会让整个系统延迟。”
余砚软放下鼠标,把椅子滑到他旁边,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模拟动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她看了一分钟。
“在这个位置加引导标识。”她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个拐角点。
“把标识往左偏十五度,人的视线会自然往左带。”
王时屿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调出模拟器,修改参数,重新运行。
等了大概三十秒,结果出来了。逆流比例从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余砚软。”他说。
“嗯?”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来做交互设计。”
“你是在夸我还是咒我?”
“夸你。”他把屏幕合上一半,“真的。”
余砚软把椅子滑回原位,重新点开论文,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凌晨三点,他终于跑通了一版满意的算法。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摘下耳机,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电池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王时屿?”
“嗯。”
“你还好吗?”
“好。”他睁开眼睛,揉了一下太阳穴,“就是有点饿。”
余砚软想了想,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放在他桌上。
她常年熬夜,书包里随时备着干粮。这个面包本来是留给自己明天的,但她明天早上可以在食堂买热的包子。
王时屿看着那个面包,又看了看她。
“你书包里什么都有。”
“柠檬茶也是我给的。”
“也是。”他撕开包装袋,两口就把面包吃完了,然后把包装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第三个人情。记着。”
“你一共欠我多少了?”
“你欠我三个,我欠你一个。”他掰着手指数,“假扮男友一次,上次帮你解围一次,今晚的柠檬茶算半个。不对,你上次说解围是附赠的不收钱。所以是二比一。我还落后一个。”
“你算得挺清楚。”
“学计算机的,数数不能数错。”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和资料收进书包。窗外夜色浓稠,校园里的路灯已经灭了大部分,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
远处的宿舍楼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透出灯光,像夜空里落单的星星。
“该走了。”她说。
“嗯。”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书包,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动作利落。
两个人一起走出机房。走廊里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往四楼走回绘图室拿遗漏的资料,他往楼下走回宿舍,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
她往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时屿。”
“嗯?”
“复赛是什么时候?”
“下周六。”
她点了下头,继续往上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玻璃门推开又被风带上的声响。
她推开绘图室的门,找到了遗忘在桌上的资料。
资料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是学妹李思然留下的,上面写着:学姐,论坛的展位尺寸我重新量过了,表在U盘里,明天给你。
她把便利贴收进书包,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时屿说明天要测试程序,让她来机房配合。
“明天晚上,”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绘图室里消散,“下雨。”
她在绘图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经过贩卖机的时候,除了柠檬茶,再带一杯热的美式。不加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
王时屿发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是他刚才在机房里拍的程序运行截图,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绿色的提示框,上面写着四个字母:PASS。
下面跟了一条:
「这版算法,今天晚上跑通了。动线优化的那个调整,我加进了模拟器。答辩的时候,我会提到这是你的方案。」
然后是第三条:
「所以你不用在会上公开道歉了。不管比赛结果如何,我撤回那天说的赌约。」
余砚软站在楼梯间的声控灯下,看着这三条消息。
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出声让它重新亮起来。就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摸到了那包忘记给他的纸巾。算了,下次。
她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出建院大楼的时候,十月底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但她发现自己走回宿舍的路上,没有把围巾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