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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叫余砚软 九月的阳光 ...

  •   九月的阳光从学生会会议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金色。
      余砚软坐在长桌尽头,低头翻着手里那份装订整齐的提案,表情像是戴了一张打磨过的面具。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指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会议室里还有四个部长,三个副部长,以及站在桌子另一端的那个男生。
      她的目光在封面的署名上停了一秒。
      王时屿。
      字写得不错,她想。
      然后她抬眼,看见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他站得很随意,重心偏在左腿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深灰色的连帽衫,领口的拉链拉到锁骨以下,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边缘。整个人往那儿一杵,像是对这场答辩会毫不在意。
      不对,不是毫不在意。
      余砚软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正看着她,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打量,像是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她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三分钟后,她合上了文件。
      “王时屿。”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抬了抬下巴。
      “你的‘校园科技节’提案,”余砚软把文件推到桌子另一端,“经费分配不合理,安全预案缺失,宣传方案太空泛。学生会无法通过。”
      旁边几个部长默默交换了目光。学习部部长张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余砚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三处细节问题。”王时屿没有去拿那份被退回的提案,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我想听听是哪三处。”
      语气不算冲。但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本身就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
      余砚软重新翻开文件,手指点在相应位置。
      “第一,项目预算里‘设备租赁’一项报了五万二。但同样规格的设备,学校电教中心有免费配额可以申请。这说明你根本没做前期调研。”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张然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第二,科技节涉及校外企业参展,需要安保方案和应急预案。”她翻到第二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的提案里只写了四个字。‘酌情安排’。”
      有人吸了口凉气。
      “第三,”她的手指移到第三页,“宣传方案里,你写的是‘通过新媒体矩阵全覆盖传播’。具体什么平台、什么频率、什么内容方向,一个字没有。这不是方案,这是口号。”
      她把文件合上,抬眼看他。
      “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五秒。
      王时屿看着她,表情没有她预想中的恼羞成怒。相反,他眼尾微挑,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兴味。不是被冒犯后的恼怒,而是遇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神情。
      “这批提案是上周五才通知要交的,三天时间准备。”他说,“光确认参展企业名单就用了两天。学姐有没有考虑过,有些信息需要时间去获取?”
      “时间紧张是客观事实。”余砚软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但申请截止日期对所有社团是统一的。如果你认为时间不够,可以在答辩时说明,而不是交一份半成品上来等别人替你修补。”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拉得很紧却没有断的弦。
      王时屿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有些僭越的程度。余砚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香,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着没动。
      “学姐,”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是对所有不合格的提案都这么一针见血。”
      他停顿了一下。
      “还是特别看我不顺眼?”
      空气绷紧了。
      余砚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
      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脸才能与他对视。但这个动作没有让她显得弱势。她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是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一万次。
      “你想听官方回答还是私人回答?”
      王时屿挑眉:“都听听。”
      “官方回答是:你的提案确实达不到学生会审核标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会议室里噤若寒蝉的众人,又回到他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私人回答。对,我看你不顺眼。有问题吗?”
      张然在角落里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时屿没有立刻回应。
      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讪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挑起了兴趣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带着三分意外和七分兴味。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吊儿郎当了。或者说,更危险了。
      “行。”
      他伸手把那本被退回的提案拿起来,随手卷成筒状,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随意到了极点,却莫名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余学姐,我们打个赌。”
      余砚软微微蹙眉。
      “下个月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大赛,我拿全国一等奖。如果我赢了,你收回今天的话,并且在学生会全体大会上公开道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但那双桃花眼一直盯着她,里面有某种笃定的光。
      余砚软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评估。
      她和王时屿的交集不算多。大一的时候她忙着拿奖学金、做兼职、在学生会往上爬,没空注意比自己低两级的学弟。真正开始有印象,是这学期开学。他递上来的社团经费申请,措辞礼貌,但每一条都卡在审核标准的上限,像是把规则摸透了再出手。
      一个懂得研究规则的人,不是纯粹的莽夫。
      “我加一条。”她说。
      王时屿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果你输了,下学期每周末的学生会值班你替我。一整学期。”
      旁边几个部长憋不住,发出细小的闷笑声。周末值班是学生会最不讨喜的活儿,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个人坐一整天,连外卖都不好叫。
      王时屿眼角的笑意加深了。
      “成交。”
      他把卷成筒的提案往肩头一搭,转身往门口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逆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
      “对了,学姐。”
      他侧过头,语调忽然变得轻松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室友王眠眠,是我姐。”
      余砚软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王时屿还是捕捉到了。他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声音放轻,像是在念什么值得品味的东西。
      “所以我姐说的那个‘拼命到让人心疼’的室友,就是学姐你啊。”
      他在“让人心疼”四个字上放慢了速度。不是刻意的停顿,倒像是不经意多停留了一瞬。
      “那以后怕是要经常见面了。”
      然后他抬手随意挥了挥,转身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松开的弦。几个部长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张然摘下眼镜擦了擦额角的汗。
      “主席,你和王时屿之前认识?”秘书部长小心翼翼地问。
      余砚软已经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了。她把材料一份份摞齐,放进文件夹,动作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不认识。”
      文件夹啪地合上。
      “但没关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
      余砚软推开门,室友王眠眠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白色的面膜照得幽幽发蓝。
      门一响,王眠眠一把扯下面膜,眼睛发亮地看过来。
      “砚软!你今天是不是见到我弟了?”
      余砚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开始解外套的扣子,语气平淡:“他跟你告状?”
      “告状?他才没告状。”王眠眠嘿嘿笑了两声,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晃了晃手机,“他回来给我发消息,说被一个大四学姐怼得哑口无言。我一听那描述就知道是你。”
      余砚软的动作没有停。把外套挂进衣柜,拿出洗漱用品,往洗手间走。
      “他说什么了?”
      她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
      王眠眠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他说。‘你们那个余学姐,有意思。’”
      余砚软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王眠眠盘腿坐直,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砚软,你知道时屿什么性格吗?从小到大拿奖拿到手软,谁都不放在眼里。他要真讨厌一个人,一个字都不会多提。他用了‘有意思’这三个字。”
      她故意顿了一下,等余砚软转过头来看她,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高评价了。”
      余砚软没有接话。她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王眠眠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最高评价?
      她挤了一截洗面奶在手心,揉出泡沫,用力地搓过脸颊。
      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学弟,一个被家里宠坏的少爷,一个连提案都写不认真的纨绔子弟。她需要他的“最高评价”做什么?
      她把脸冲干净,拿毛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但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王时屿站在会议室门口,逆光,侧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说“那以后怕是要经常见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可她总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
      更像一个预告。
      同一时刻,校外的奶茶店里。
      王时屿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备注为“姐”的对话框上。
      王眠眠的最后一消息发在两小时前,是他在学生会答辩之前收到的。
      「你今天要见的那个学姐,是这四年我见过最拼的人。她妈身体不好,她自己打工赚生活费,还年年拿专业第一。你小子别欺负人家。」
      他当时扫了一眼就锁屏了。
      现在他又把这条消息翻出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没有了热度。
      他想起余砚软站起来反驳他时的那双眼睛。
      很冷静,很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所有不真诚的东西。
      但他在那些冷静和锐利下面看到了一点别的。
      那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坚硬。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高二那年他和父亲闹翻、一个人搬出来住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也有过那样的光。
      不是天生的冷。是因为知道软了会疼。
      他把空杯丢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外走。
      九月的夜风拂过脸颊,微微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建院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那个总是加班到深夜的绘图室里,某个今天被他惹毛了的女生大概还在改图。
      他忽然想起自己临走时说的话。
      “那以后怕是要经常见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初衷很简单。他输了阵,但要在最后扳回一城。看着余砚软那个“糟了”的表情,他心里莫名有点痛快。
      但现在,站在九月的夜风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句话不是假的。
      她是王眠眠的室友,他是王眠眠的弟弟。他们之间有一百种方式被推到同一个空间里,有一千个理由不得不和对方说话。
      他笑了笑。
      “余砚软。”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被夜风吹散。
      “我记住你了。”
      他往学校走,帆布鞋踩过人行道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奶茶店的灯光一格一格熄灭。九月的夜晚安静而微凉,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而某个故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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