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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宝石 书中楚挽棠 ...


  •   温融雪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片柔润的花瓣,目光锁在回廊里往来穿梭的侍女身上。

      那些身着藕荷色罗裙的少女鬓边都簪着一朵极小的茉莉,裙裾边角绣着隐纹宝相花,脚步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白鹭,手中捧着的羊脂玉托盘上,整齐码着清一色的琉璃酒瓶。

      透明的瓶腹映着廊下悬着的水晶灯,清冽的淡金色酒液在瓶中轻轻晃荡,漾开细碎的光纹——那是凌熙阁独有的“流云酿”,需得在雪水窖里封存满三载才能启封,坊间寻常人家便是散尽千金也难寻半盏。

      看着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托盘分别送进各个雕着不同纹样的包厢,有的包厢门帘绣着芙蓉,有的绣着折枝梅,暖光从半掀的帘缝里漏出来,混着酒气裹着丝竹的细碎声响,温融雪才敛了神,转身掀帘进了自己所在的松风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暖香漫了满怀。

      温简言正倚在临窗的酸枝木圈椅上,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墨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着,半边侧脸浸在窗外透进来的薄光里,视线虚虚落在楼下的戏台台面上,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他指尖捏着一枚尚未燃尽的素香,香灰落了半寸也未曾察觉,平日里总是凝着霜气的眉眼在此刻缓开了几分轮廓,少了几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意。

      温融雪放轻脚步走到他对面落座,指尖刚触到凉润的琉璃酒瓶,耳边忽听得整座凌熙阁的雕梁上悬着的云纱幔帐“簌簌”落下,原本敞亮的殿内瞬间漫起一层薄雾似的柔光,紧接着,漫空的瑶音从四面的暗弦里流淌出来——筝声清越如泉水击石,箫声婉转似云间鹤鸣,鼓点轻敲时像落在心尖上的雨。

      温融雪下意识抬眼望向戏台的方向,瞳孔却在瞬间轻颤。

      楚挽棠正凌虚立在戏台中央垂着的素色云幔之上,脚下踩着的薄纱竟似没有半分重量,周身散落的光影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朦胧的霞色里。

      她身着的舞服正是依照莫高窟古卷里的纹样织就,青金石蓝的主调晕开月牙白的云纹,边角织着极细的赭石金线,抬手时长袖顺着肩线留的半寸余量滑开,层层叠叠的纱料在风里漾开如同云层翻涌。

      腰间系着的素色罗带隐着暗绣的缠枝莲,那是楚家独有的织纹,寻常绣娘便是耗费半载光阴也未必能绣出这般灵动的弧度。

      罗衣轻薄不染尘,彩绫千尺随风驰。

      她手中握着的两匹彩绫足有几丈长,凌空挥开时便顺着殿内穿堂风铺展开,绫面上织着的散花图案如同真的落英在风里翻飞。

      折腰时身形软得像春风拂过堤岸的垂柳,鬓边垂着的银流苏随着动作轻颤,却半分未曾乱了步点;抬腕时那点细碎的银光恰好落在眉间,似是将天边刚升起来的凉月揉碎了嵌在骨血里。

      她忽而侧身执起身侧悬着的笙箫,唇瓣轻启便有清越的乐声漫出来,身后跟着的舞姬扬手撒出漫天的曼陀罗花瓣,粉白的花瓣落在她飞扬的裙裾上,便随着那旋转的身形一同绕出柔软的弧度。

      腰间悬着的环佩是用西域传来的暖玉琢成,碰撞时的叮当声响丝毫不乱,恰好顺着舞步的节奏落在丝竹乐声的间隙里,像密雨敲打着青瓦的檐角。

      等到她踩着鼓点凌空回旋的瞬间,那几丈长的彩绫竟真的漫卷过殿顶悬着的云霞似的纱幔,长带扫过灯盏的瞬间,暖光落在她轻盈得似要乘风而去的身形上,整个殿内的凡尘喧嚣在这一刻尽数褪散。

      周遭落座的宾客们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手中的翡翠杯晃出了半盏酒液也未曾察觉,满殿里只剩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却没有半个人注意到,楚挽棠怀中抱着的手鼓中央,鼓皮正嵌着一枚莹润的祖母绿宝石。

      那宝石的绿浓得像把整座南山的春色都封在了里面,只有在暖光恰好斜斜落在表面时,才会透出一丝极细的虹纹,寻常人稍不留意,便只当是鼓面上嵌着的寻常琉璃饰片。

      窗台一侧,温简言正斜倚着雕花窗栏,指尖那截早已燃尽的香灰落在他月白的衣料上,留下一点浅灰的印子,他却半分未曾察觉。

      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从楚挽棠第一次踏着乐声抬手的瞬间,便牢牢锁在那道翻飞的霞色身影上,像被无形的线扯住了心神,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周遭宾客的赞叹声、丝竹管弦交织成的繁响,在这一刻尽数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连廊下铜铃的轻晃声都成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虚影,偌大明殿里,温简言眼底的所有光影,都只余下那道在云纱间翩飞的身影。

      他看着那几丈长的彩绫顺着她纤细的腰肢绕了半圈,软红的绫面蹭过她藕荷色的袖边,漾开一点极淡的褶皱;

      看着她折腰回旋时眼尾的那点柔光顺着舞步漫出来,像把春日夜空里的星子都揉碎在了眼底;

      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骤然漏了一拍,温热的血液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连耳尖都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那是一种此前二十余年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悸动。

      从前他随先生游遍大江南北,见过江南水乡烟雨里撑伞走过的闺秀,也见过紫禁城里身着翟衣缓步而过的贵女,只觉世间所谓美人,都不过是敷着脂粉的庸脂俗粉,直到此刻亲眼看着那道凌虚起舞的身影,才骤然懂了话本里写的“仙姿落凡”究竟是何种模样。

      楚挽棠旋身跃到戏台最高处的云架上时,身后的长带拖出漫空的弧度,似是下一秒便要顺着殿顶的天窗飞往遥远的云端,温简言握着窗栏的指尖却骤然收紧。

      雕花栏上凹凸的纹路嵌进他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偏执念想——他不想让这抹身影就这般乘风而去,他只想上前,伸手将这独属于月色与云烟之间的飞天,稳稳当当地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让她飞向旁人触及的地方。

      恰在此时,楚挽棠似是有所察觉般抬眸,隔着重重飞扬的花瓣与漫卷的彩绫,遥遥望向松风包厢的方向。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间,温简言呼吸猛地滞住,连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似忘了该如何运作,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着的、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像被春风融了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软了大半。

      他指尖不自觉地蜷起,连垂在身侧的衣料都被揉出几道褶皱,此时此刻,满殿的珍宝、周遭的权贵,全都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他的满心满眼,都只剩那道立在霞色光影里的身影。

      一曲将歇时,最后一缕鼓点轻敲在玉面上,楚挽棠旋身落回戏台中央,彩绫顺着她的身侧滑落在地,像铺开了满地的流云。

      温融雪趴在桌沿,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温简言看,眼尾的笑意都快要漫出来——她从前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温简言,像是魂都被戏台上面的人勾走了,连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三下都未曾察觉。

      可温简言却忽然敛了眼底的柔光,抬眼朝她望过来,目光越过她的身侧,越过阁中央刚刚收了舞步的楚挽棠,直直看向对面包厢的窗沿。

      温融雪心头微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觉对面那扇窗不知何时开了。

      方才她刚进松风包厢落座的瞬间,那扇原本紧闭的窗便悄然掀开,窗内立着一面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水银镜面,恰好正对着她方才倚着的那扇窗,那是面经过特殊打磨的单面镜——从对面望过来,能将松风包厢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可从松风包厢望过去,却只能瞧见一面映着戏台光影的普通铜镜。

      她指尖一顿,方才漫上嘴边想要调侃他动了心的话,转了个弯便咽了回去,忽然想起方才进凌熙阁之前,在湖心的九曲廊桥上撞见的两道身影。

      暮色里湖面飘着细碎的荷叶香,慕瑾霖正替身旁的人拂去落在肩头的杨花,那人一身樱粉色罗裙,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掐丝的海棠步摇,正是温凝霜。

      “温凝霜呢?她不是同你说好今日要来凌熙阁,要亲眼瞧瞧这难得一见的飞天舞?”温简言的声音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冷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将温融雪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早来了。”

      温融雪端起桌上的琉璃酒杯,指尖蹭着凉润的杯壁,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戏台边摆放着的一排紫檀木博古架上,“我方才进阁的时候,在湖心的九曲廊桥看见她了,估摸着此刻早就在某个包厢里坐着了。

      她今日可是冲着最后的拍品来的,自然要守着等到最后一刻才肯现身。”

      “那你也看见慕瑾霖了。”温简言的声音笃定,没有半分疑问的语气。

      温融雪端着酒杯凑到唇边,佯装细嗅杯中的酒香,眼尾的余光扫过桌沿摆着的一碟蜜渍金橘,指尖顿了顿,半分也未曾接话。

      满殿的丝竹声不知何时歇了,周遭的宾客们正低声议论着方才的绝妙舞姿,那些细碎的声响像潮水似的漫过来,将这小小的包厢裹在一层暖香里。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戏台后方的暖阁里走出一位身着绯红织金锦袍的青年,正是楚家的嫡子楚招。

      他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折扇,脚步轻快地走到戏台中央,抬手朝着周遭包厢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顺着暗设的传声铜柱漫进每一个包厢:“承蒙诸位贵客今日赏光来凌熙阁,想来方才楚姑娘的飞天舞,不曾污了诸位的眼。

      今日的最后一件拍品,便是方才楚姑娘手持的这面手鼓。”

      话音刚落,楚挽棠便抱着那面手鼓缓步绕着戏台走了一圈。

      暖光恰好落在手鼓中央,那枚藏在鼓皮里的祖母绿宝石终于透出了满溢的浓绿,像一汪被春光浸满的深潭。

      周遭的宾客们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楚招笑着抬手指向那枚绿宝石,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得意:“这鼓身是用西域传来的千年老桐木琢成,鼓皮是藏地最柔韧的雪牛皮,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唯独这枚嵌在鼓心的绿宝石,是数十年前从西洋那座矗立了上千年的金色古塔地底开采出来的,算起来已有千年岁月,当年耗费了数百人力才将它运回大靖,市价足有几千两黄金。

      今日咱们便将这枚宝石连同这面手鼓一同竞拍,现在便开价,起拍价——一千万两黄金。”

      他话音刚落,整个凌熙阁便静了一瞬,所有的宾客都被这起拍价惊得顿住了动作。

      能来这凌熙阁参加竞拍的非富即贵,可一千万两黄金也绝非寻常人家能随意拿出来的数目。

      可沉寂不过片刻,二楼最东侧的芙蓉包厢里,便传出一道纤弱却清晰的女声,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激动,字字分明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芙蓉包厢,竞价一千五百万两黄金。”

      温融雪指尖的酒杯猛地晃了晃,洒出半盏淡金色的酒液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浅痕。

      她转头看向温简言,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讶异:“我往日同温凝霜一处在侯府度日,吃穿用度都与我相差无几,她平日里连一支价值百两的玉钗都舍不得轻易添置,怎么忽然间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温简言抬眼瞥了一眼那间绣着芙蓉纹样的包厢门帘,眼底漫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怕是忘了,凌熙阁的负一楼,便是楚家开的钱庄。

      温凝霜早前便与楚家暗通款曲,这些年借着楚家的名头在外放了不少印子钱,手里攒下的积蓄,早不是你我能估量的数目。”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视线落在戏台中央那枚泛着柔光的绿宝石上,心底早已将事情算得通透——温凝霜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非要拍下这枚千年绿宝石,哪里是为了什么赏玩,分明是将它当成了能稳稳踏入慕王府的敲门砖。

      慕老夫人的八十大寿将近,她捧着这枚世间罕有的宝石上门贺寿,慕老夫人素来喜爱这些珍奇宝物,自然对她会多几分青睐。

      “只是可惜了慕瑾霖。”

      温简言忽而转头看向身旁佯装品酒的温融雪,眼底漫开几丝促狭的笑意,

      “他早前便托人来凌熙阁打过招呼,说势必要拍下这枚千年绿宝石,给他祖母当作八十大寿的生辰礼,如今瞧着,怕是为了某个藏着心思的人,要主动放弃这竞拍的资格了。”

      他说着,目光带着几分笑意落在温融雪泛红的耳尖上,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收紧,连那凉润的琉璃壁面都快要被捏出细碎的裂纹。

      楼下的楚招还在笑着高声喊价,声音漫过层层叠叠的云纱幔帐,落在湖心漾开细碎的涟漪。
      湖面上的画舫不知何时亮满了琉璃灯盏,暖光映在水面上,将整座凌熙阁裹在一片鎏金似的光影里。

      戏台中央,楚挽棠抱着那面嵌着绿宝石的手鼓,抬眼遥遥望向松风包厢的方向,恰好对上温简言望过来的目光,她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蹭过手鼓表面那片莹润的绿。

      包厢外的廊下,侍女手中的托盘上,琉璃酒瓶映着满殿的暖光,那些往来穿梭的脚步声混着此起彼伏的竞价声,漫过雕着缠枝莲的廊柱,落在阶前那几株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上,晃落了满枝细碎的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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