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志异》以花载酒

32、小兰花篇◦起 残

　　残阳似血。

　　满山的飞鸟惊叫着飞向远方的天空，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在山谷间，金属钝响消散，空气中满是浓烈的铁锈味和焦土气息。

　　最后一道身影摇晃了一下，终于也倒了下来。

　　星川单膝跪地，手中那柄长刀插进泥土里，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不至于完全倒塌。他的黑衣已经被利器划开了无数道口子，鲜血沿着他的手臂、腰侧、大腿缓缓流淌，在脚下的泥土中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是隔着一层被血染红的水膜，摇摇晃晃，看不真切。只是，目光中的一点紫色，尤为清晰。

　　在他触目可及的地方，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小兰花正开得鲜艳。美中不足的是，它的花瓣上溅了几滴血珠，让原本淡雅脱俗的花朵，无端染上一种诡异而妖艳的美。

　　那朵花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盛开着，仿佛在嘲笑着这片死亡之地。

　　星川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还算欣慰。他杀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有一朵花陪着他闭上眼睛，也算是不白来这一遭。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痛苦得什么也没有发出。

　　眼皮越来越沉，手中的长刀也终于滑落，他眼一闭整个人向前一倾，倒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中。

　　天空“轰”的一声干雷，似乎有要下雨的征兆，又像是大地的悲鸣。风穿过林梢，那朵染血的小兰花在风中摇曳了一下，随即，花瓣上那血珠缓缓隐于花瓣之中。

　　紧接着，整株兰花开始发出耀眼的光，光晕越来越浓，花的轮廓开始模糊、拉长、变化，最终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光华散去，一个少女翩然落了下来。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干净得不染纤尘。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发间别着一朵淡紫色的小兰花，与方才石缝中那株一模一样。她的面容清丽而稚嫩，眉眼间还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看了看满地横陈的尸体，目光里透出一种淡淡的悲悯。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浑身是伤的星川身上。她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见他没有反应，又戳了戳。

　　但还是没有反应。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伸出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以一种与她那纤细身量完全不符的力气，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密林的深处。

　　星川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影，然后慢慢聚焦，看到了一堵粗糙的石壁。随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像记忆中那样沉重和疼痛，反而有一种被温水浸泡过的松弛感。

　　怎么回事？他这是在哪儿？

　　他刚想撑起身子，一动手臂才发觉，有什么绵软的东西正压在他胸口上。他低头一看，是颗小小的脑袋，长发散落在他的衣襟两侧，发间还别着一朵淡紫色的小兰花。

　　那颗脑袋枕在他的胸口上，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晃动，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正睡得香甜。他再往下看，便看到了一个少女蜷缩着身子，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侧，睡得毫无防备。

　　星川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

　　最后的记忆似乎还停留血泊中，眼前是一朵染血的小兰花，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他以为自己死定了，那种程度的失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不下来。可现在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山洞，伤口不再疼痛，胸口还趴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女。

　　“你是谁？”

　　可少女没有回答他，她依然趴在他胸口睡得很沉。星川等了片刻，又开口，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姑娘？”

　　这时，少女的睫毛终于动了动，随后睁开了眼睛。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目光还有些迷蒙。接着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花了几息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已经醒了，随后弯起眉眼笑了笑。

　　“姑娘，你是谁？”星川见她醒了，又警惕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但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却没能组成一个完整的词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发间的小兰花，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外的山林，最后又指了指自己发间的花，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问他有没有明白。

　　星川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发间那朵小兰花上，又移回她的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苗头。

　　“你是说……”他看着她，有些不敢确定地开口：“你是哪朵小兰花？”

　　小兰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整个人都因为被他理解而雀跃起来。她还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然后双手合拢贴在脸侧，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我救了浑身是伤、倒在血泊里的你，把你带回山洞里养伤，你刚才还在睡觉，我就趴在你身上守着。

　　可事实落了地，星川心头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他是个杀手，辗转于刀光剑影之间，杀人如麻也见惯了生死。他从来不相信鬼神精怪之说，认为那不过是愚夫愚妇的无稽之谈。可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从花朵中化形而出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用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看着他，由不得他不信。

　　原来世间真的有妖。

　　可他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有股莫名的惆怅。自己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危险也还存在。他独来独往惯了，死了也就死了，可他不想拖累她。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告辞。”

　　他或许就是吃准了她不懂，所以说完之后，立马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转身便朝洞口走去。之后说不定还会有数不清的追杀，他必须马上走。

　　可他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小兰花正跟在他几步的地方，歪着头看他。见他回头，还弯起眉眼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星川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她也停下，蹲在路边假装看一朵野花，还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眼。他继续走，她又欢快地跟上。就算他加快步伐，她也能小跑着追上来。

　　总之，甩也甩不掉。

　　他终于狠了狠心，再次停下来冷着脸看她：“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小兰花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可她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就是要跟着他。

　　星川第一次感到一阵头疼。他做了这么多年杀手，遇到过各种难缠的对手，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严厉一些：“我做的事很危险，跟着我，你会死的。”

　　小兰花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他面前。她抬起手，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指了指他，然后再次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不怕。

　　星川与她对视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去。而身后那串轻快的脚步声，又一次跟了上来。

　　他也懒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