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是跪着的我》晚风沉绪

6、笼中人 那场冷淡风

　　那场冷淡风波过去之后，温予安花了好几天才让自己重新踏实下来。
　　陆承屿的态度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恢复了正常。他会主动给温予安发消息，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会在看电视的时候自然地把他拉进怀里。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仿佛那个冷淡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但温予安没有忘记。
　　他忘不掉自己站在厨房门口、兴奋地分享好消息却被晾在原地的感觉。忘不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那种煎熬。更忘不掉那种毫无征兆的、突如其来的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走，你只能等。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所以他要确保自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开始回想那段时间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试图找出那个让陆承屿不高兴的原因。他仔细地、反复地分析每一个细节，像一个侦探一样排查所有的可能性。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是因为他太关注自己的事了。
　　他太兴奋了。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了。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被表扬了”这件事上，忽略了陆承屿的感受。也许陆承屿那天工作不顺心，也许他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而自己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
　　对，一定是这样。
　　温予安找到了“原因”，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因为这意味着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只要他以后多关注陆承屿，少说自己的事，多陪着他，多照顾他的情绪，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至少在当时，温予安深信不疑。
　　周五下午，温予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许久未联系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予安，这周末有空吗？好久没见了，出来吃个饭呗？”
　　这个朋友叫林旭，是温予安以前在工厂打工时认识的。林旭比他大两岁，性格爽朗，当时在厂里很照顾他。后来两个人先后离开了那家工厂，联系渐渐少了，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问候。
　　温予安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开心的。他很久没有跟朋友聚过了。他正准备回复“好啊，什么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陆承屿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温予安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他在陆承屿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承屿，有个朋友约我周末吃饭。”
　　陆承屿的目光没有离开手机：“谁啊？”
　　“以前在工厂认识的，叫林旭。好久没见了。”
　　“男的？”
　　“……嗯。”
　　陆承屿没有立刻回应。他继续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才开口，语气很随意：“周末不是说要一起看电影吗？”
　　温予安愣了一下。他们确实提起过周末看电影的事，但那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定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们可以改天再看”，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陆承屿的表情。
　　陆承屿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高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明显的负面情绪。但正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反而让温予安心里警铃大作。
　　他见过这种平静。上次他被表扬的那天，陆承屿就是用这种平静的表情说“是吗”的。
　　“……那我跟他说我有事。”温予安说。
　　他拿起手机，点开林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这周末有事，下次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陆承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
　　一个字，温予安的心情却变得很复杂。一方面，他庆幸陆承屿没有不高兴；另一方面，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根本没有考虑过“周末有事”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我去见朋友，陆承屿可能会不高兴。所以我不去了。
　　这个决定做得如此自然，自然到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那天晚上，温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林旭的消息。他想起自己回复的那句“下次吧”。他想起“下次吧”这三个字，他已经对很多人说过了。
　　上次有个以前的同事约他吃饭，他说“下次吧”。上上次有个培训班的老同学约他聚会，他说“下次吧”。再上一次，有个高中同学来这座城市出差，想约他见一面，他说“下次吧”。
　　每一个“下次吧”，都是一扇缓缓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他只知道，关上它们之后，他的世界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他和陆承屿两个人。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陆承屿的方向。陆承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温予安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爱这个人。他无比确定这一点。但那种爱里面，掺杂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底下，不疼，但时不时会痒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那根刺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周一早上，温予安刚到公司，就被主管叫进了办公室。
　　“小温，有个事情想跟你聊聊。”主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做事都很干练，“下个月公司有个内部培训的机会，为期两周，结束后有机会转到项目组。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想推荐你去。”
　　温予安愣住了。转到项目组——这是他刚入职时想都不敢想的机会。项目组的待遇更好，发展空间更大，而且能学到真正的东西。
　　“我……我可以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可以。”主管笑了笑，“你最近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认真、负责、学东西也快。这个机会难得，你回去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温予安走出主管办公室的时候，心情是雀跃的。他第一时间就想告诉陆承屿这个好消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输入了一行字：“承屿，我有个好消息——”
　　打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上周的事。想起自己兴冲冲地分享好消息，换来的是冷淡的回应。想起那种被晾在原地的感觉。
　　他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他决定先回去探探陆承屿的口风再说。
　　晚上回到五楼，温予安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开口。吃完饭、洗完碗、看完一集电视剧，他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承屿，今天我们主管跟我说了个事。”
　　“嗯？”
　　“她说公司有个内部培训的机会，两周，结束后可以转到项目组。她想推荐我去。”
　　他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陆承屿的表情。
　　陆承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要去多久？”
　　“两周。”
　　“脱产？”
　　“应该是……全天培训。”
　　陆承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温予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心里开始发慌。他补充道：“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就是一个机会……我还没答应呢。”
　　“你自己决定就好。”陆承屿说。
　　语气很平淡。没有支持，没有反对，没有任何倾向性。但正是这种“随便你”的态度，让温予安更加不安。因为他知道，如果陆承屿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会说“去吧，挺好的”。如果他不希望自己去，他会直接说出来。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温予安。
　　这是一种更隐蔽的压力。
　　温予安陷入了两难。他真的很想去。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但如果他去参加培训，就意味着两周的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不能陪陆承屿吃饭、不能陪他看电视、不能陪他睡觉。
　　两周。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他不知道陆承屿能不能接受。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他回复主管：“谢谢您的推荐，但我还是算了。最近家里有些事情，走不开。”
　　主管有些意外，但没有勉强：“好吧，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温予安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刚刚放弃了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的机会。
　　他说服自己：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但他心里清楚——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天晚上，温予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是城市的车流，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流淌。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正在加班的人，或者一个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陆承屿恢复了温柔，对他很好，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他推掉了朋友的邀约，放弃了工作的机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留给了陆承屿。陆承屿很开心，对他也比以前更好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那他为什么还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不是那种“没有人陪伴”的孤独。而是那种——你明明身边有一个人，你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小了。你的世界越来越窄了。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没有人注意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门被推开，陆承屿的声音传来：“怎么坐在这里？不冷吗？”
　　温予安回过头，看到陆承屿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冷，就坐一会儿。”他说。
　　“进来吧，该睡了。”
　　“……好。”
　　温予安站起来，跟着陆承屿走回屋里。
　　他关上了阳台的门，也关上了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
　　他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我有他就够了。
　　但那天晚上的风，他记了很久。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笼子，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