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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次想逃 急性胃炎之 ...

  •   急性胃炎之后的那一周,陆承屿对温予安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说不上来是好是坏——陆承屿开始按时回家了,也不再动不动就冷着脸。但他也从来没有提过那天晚上的事,没有问过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没有说过一句“那天没能陪你去医院,抱歉”。那件事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湖底,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予安也没有提。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说“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的时候,你连一条消息都没发给我”?说出来又能怎样?陆承屿大概只会说一句“我不是说了要上班吗”,然后反问他想怎样。他已经学会了预测这种对话的走向,也学会了避免这种注定会让自己更难堪的对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温予安继续投简历,偶尔有面试,大多没有下文。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但精神状态依然很差。他睡不好,吃不多,整个人像一棵缺水的植物,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台运转不良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呀作响的噪音,但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检修一下。

      那天下午,陆承屿提前下班回来了。温予安有些意外,因为通常陆承屿都会在七点以后才到家。他正想开口问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看到陆承屿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温予安没有多想。他继续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但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三厘米的缝隙。陆承屿的声音从那条缝隙里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温予安本来没有在意。但下一秒,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也不是。他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温予安的手指停住了。他握着手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陆承屿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面对面交流中听到过的语气——那种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说的是真心话。

      “怎么说呢……以前他什么都靠我,什么都听我的,我觉得挺好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圈子,工作上也能独当一面了……就感觉,他没那么需要我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陆承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那声轻笑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温予安的耳朵。

      “也不是腻。就是……他现在不需要我了,我看着烦。”

      温予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奔涌回心脏,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沉闷的轰鸣。他看着卧室门的那条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陆承屿的一小块侧影——他正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语气随意,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他现在不需要我了,我看着烦。”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着他的心脏。不锋利,但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摩擦力,把他的血肉一点一点地撕开。他坐在那里,手指冰凉,指尖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卧室里的通话已经结束了,陆承屿推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温予安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晚上想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温予安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还能正常发出来:“……随便,你定吧。”

      陆承屿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温予安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认识这个人快一年了,同床共枕了大半年,他以为自己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他了解的只是陆承屿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而那个真实的、会在电话里对朋友说“我看着烦”的陆承屿,他从来都不认识。

      那天晚上,温予安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陆承屿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他现在不需要我了,我看着烦。”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和陆承屿之间的点点滴滴,想那些让他困惑的冷淡和疏远。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他不乖。不是因为他不努力。不是因为他不值得被爱。只是因为——他不再需要陆承屿了。他变好了,变强了,变得可以自己站起来了。而这,恰恰是陆承屿无法接受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走吧。离开这里。你已经不需要他了。你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那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慢慢加速。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走?他能走到哪里去?他没有积蓄,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可以投靠的朋友和家人。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在这一年里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为了不让陆承屿不高兴,他推掉了所有的邀约,疏远了所有的朋友,把自己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陆承屿一个人。如果他现在离开陆承屿,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又想到:如果留下来,他又有什么呢?一个看着他烦的人。一个在他胃疼到蜷缩在地上时头也不抬的人。一个在他一个人去医院输液回来之后,连一句“还疼吗”都没有问过的人。这就是他留下来能得到的一切。

      两种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一整夜都没有分出胜负。

      第二天早上,陆承屿出门上班之后,温予安从床上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他至少要试一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离开,但他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勇气。他打开衣柜,拿出那个落满灰的行李箱,放在床上,拉开了拉链。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零零散散的衣服,开始往箱子里放。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要停顿一下。他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放了一双鞋,放了他的充电器和洗漱用品。箱子很空,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

      他看着那个半空的行李箱,忽然觉得很讽刺。他和陆承屿在一起快一年了,但他的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在这里扎根过。他只是一个暂住的客人,随时准备离开。

      他把拉链拉上,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行李箱,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真的要走吗?他能去哪里?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四千三百块。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四千三百块,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月的房租加押金都不够。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陆承屿走了进来。他应该是回来拿什么东西的——也许是文件,也许是充电器。他看到客厅里那个行李箱,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行李箱移到温予安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要去哪儿?”

      温予安的心脏狂跳,手指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想出去走走”,说“我想回老家待几天”,说“我只是收拾一下衣柜”。但那些谎言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承屿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慌张,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温予安,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你确定你离得开我?”

      温予安愣住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几步之外的陆承屿,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想说“我确定”,想说“我可以”,想说“我不需要你了”——但他的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离不开。至少现在还不能。他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所有的安全感都建立在陆承屿提供的基础上——这个房子,这张床,这顿饭,都是陆承屿给的。如果他离开这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害怕回到那个城中村的隔断间。害怕重新过上那种数着钢镚儿过日子、月底交不起房租、被房东指着鼻子骂的生活。害怕再一次陷入那种无边无际的、没有人会伸手拉他一把的孤独里。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里爬出来。他不敢回去。

      所以他松开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

      “……我没想走。”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而空洞,“我就是……收拾一下东西。”

      陆承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那种了然让温予安感到无地自容——因为他知道,陆承屿看穿了他。看穿了他的软弱,看穿了他的恐惧,看穿了他根本没有勇气离开的事实。

      “收拾完了就放回去。”陆承屿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了东西,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予安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半开的行李箱。他慢慢地蹲下来,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里。然后他把空行李箱拉上拉链,举起来,放回了柜子顶层。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个落满灰的行李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流和行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是因为没有路,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迈出那一步了。

      他问我离不离得开他。我没敢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当时的我,真的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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