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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我抹杀实验 “他们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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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你又不熟。”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温予安的心上,拔不出来。
聚会之后的那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陆承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他?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过去几个月的点点滴滴全部摊开来,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凑。他想起刚认识的时候,陆承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因为你看起来很需要人帮”。他想起陆承屿揉着他的头发说“我就喜欢你这样,乖乖的”。他想起那次他报课程时陆承屿说“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他想起他被表扬后请客那晚,陆承屿说“你变了”。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那幅图画让他不寒而栗,但他无法否认它的真实性——陆承屿喜欢的,从来不是变好的他。陆承屿喜欢的,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一无所有的、只能依附于他的温予安。
得出这个结论的那个下午,温予安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地保持了将近十分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他还有一个选择。他可以变回去。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早上,温予安开始了他的实验。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鸡蛋,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客厅。陆承屿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温予安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带着几分迟疑的、软糯的声音说:“承屿……这个鸡蛋,要怎么煮啊?我想给你做个早餐,但是我……我不太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紧张,是羞耻。他当然知道怎么煮鸡蛋。他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煮鸡蛋是最基本的技能。但他装作不会,装得很像——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陆承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温予安在陆承屿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屏障,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来吧。”陆承屿放下手机,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鸡蛋。他的语气比前几天温和了一些,虽然不明显,但温予安感觉到了。
陆承屿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鸡蛋放进锅里。温予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因为陆承屿态度的软化而感到一丝安慰;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在假装无能。他在故意示弱。他在把自己变成一个连煮鸡蛋都不会的废物,只为了让陆承屿对他好一点。
他觉得恶心。但他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温予安变本加厉地推进他的实验。明明会做的工作,他故意去问陆承屿:“这个表格我有点看不懂,你能帮我看看吗?”陆承屿接过去,三两下就搞定了,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么简单都不会,你以前是怎么工作的?”温予安笑着说“以前有你帮我啊”,心里却在扇自己耳光。
明明不怕黑,他故意在晚上去卫生间的时候发出一些声响,然后小声叫陆承屿的名字。陆承屿会从卧室走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厕所的灯坏了,我怕黑”。陆承屿帮他把灯修好了,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还怕黑。”温予安低着头,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却在想:我以前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怕过黑。
明明可以自己做的决定,他故意去征求陆承屿的意见。“今天中午吃什么?”“你觉得这件衣服好看吗?”“这个周末我们干什么?”他把每一个微小的决定权都交到陆承屿手上,把自己缩成一个没有主见的、需要被引导的孩子。陆承屿似乎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他开始更多地主动跟温予安说话,甚至会偶尔开几句玩笑。
实验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效果显著。陆承屿的态度明显回暖了。他开始主动给温予安发消息,问他“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回家的时候,会顺手带一杯温予安喜欢的奶茶;睡觉的时候,又重新把他拉进了怀里。
温予安躺在那个久违的怀抱里,感受着陆承屿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他成功了,他找到了让陆承屿重新温柔的方法。但他没有。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前方模糊的轮廓,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我好不容易爬出深渊,又要为了他跳回去。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那个连房租都付不起、蹲在楼道里被房东骂、对未来一片茫然的温予安。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他努力工作、认真学习、逼自己社交、逼自己自信,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深渊里拽出来。而现在,他正在亲手把自己推回去。因为他发现,只有当他重新跌回那个深渊的时候,深渊里的那个人才会张开双臂接住他。
他的眼眶慢慢变热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他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陆承屿,怕打破这个来之不易的“温柔”。他只能无声地哭,眼泪浸湿了枕头,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花了那么多力气才站起来,现在却要为了一个人重新跪下去?你明明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会走?你明明已经看到了光,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假装还在黑暗里?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太想要那份温暖了。哪怕那份温暖是有条件的,哪怕那份温暖需要他付出自己作为代价,他也想要。因为他太孤独了。他太害怕失去了。他太害怕回到那个一无所有、无人问津的状态了。如果假装废物能留住一个人,那他愿意装一辈子。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一辈子。他要装一辈子。他要一辈子假装自己不会煮鸡蛋、假装自己怕黑、假装自己什么都不会、假装自己还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废物。他要一辈子把自己的光芒藏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影子。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吗?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陆承屿的怀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复进行着一场没有结果的辩论。一个声音说:就这样吧,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装一辈子也无所谓。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毁掉自己。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那个好不容易活过来的温予安。
两个声音互不相让,在他的脑海里激烈地交锋。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凌晨三点,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不爱陆承屿了——他依然爱,爱到愿意把自己打碎了重塑。而是因为他发现,他正在打碎的那个自己,是他花了半条命才拼凑起来的。如果他为了陆承屿再把那个自己打碎,他可能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假装了。不是因为假装没用,恰恰相反——是因为假装太有用了。有用到他害怕自己会上瘾。有用到他害怕自己会真的变成一个废物。有用到他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第二天早上,温予安醒来的时候,陆承屿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机运转的嗡鸣。温予安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盯着那个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离开他,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彻底消失。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陆承屿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吐司、咖啡,和以前一样。陆承屿看到他出来,说了一句:“醒了?过来吃饭。”
语气是温和的。是这几天的“实验”换来的温和。温予安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那片吐司,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他看着对面的陆承屿——这个男人在他假装无能的时候温柔以待,在他真正成长的时候冷漠疏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假装了。因为每一次假装,都是在杀死一部分真实的自己。而他,已经快要被自己杀死了。
他放下吐司,看着陆承屿,开口说了一句话:“承屿,我今天想自己做一顿晚饭。”
陆承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会做?”
“会一点。”温予安说,“我想试试。”
他没有说自己其实很会做饭。没有说自己一个人生活了那么多年,厨艺早就练出来了。他只是说“会一点”,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但这一步,已经是他能迈出的最大的一步了。
陆承屿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做吧。不好吃的话我们再叫外卖。”
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温予安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早餐。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步要走。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停下了。
他喜欢我笨,我就装笨。他喜欢我弱,我就装弱。我把自己活成一个角色,只为了让他多看我一眼。但那个角色,终究不是我。而我,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