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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温予安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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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安蹲在楼道里,把脸埋进膝盖,听着身后房东的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割过来。
“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的,房租拖了两个月,你好意思吗?我告诉你,这个月再不交,你趁早给我搬走,我这房子不养废人!”
他不敢回头。不敢解释。不敢说“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一发工资就给您”。
因为他上周确实找到了工作,试用期没过就被辞了。面试时说得天花乱坠的设计公司,进去之后才发现是皮包公司,老板跑路那天连办公室的饮水机都搬走了。他没敢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房东。
所以他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得更低,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墙角的阴影里。
房东骂够了,“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楼道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昏暗。
温予安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在数自己的存款——银行卡里还剩327块6毛,微信零钱18块,支付宝里还有5块。房租一个月1500,他欠了两个月,3000块。
他不知道怎么办。
这种“不知道怎么办”的感觉,贯穿了他整整二十四年的人生。
温予安,二十四岁,大学肄业。大一那年父母离婚,父亲迅速再婚,母亲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学费断了,生活费没了,他撑到大二下学期,实在撑不下去,办了退学。
之后的日子就像一团浆糊。打过零工、当过服务员、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他吃不了苦,是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身边的人看出“这个人很好欺负”。
太好欺负了。说话声音小,不敢看人眼睛,别人大声一点他就先道歉,被占了便宜也只会在心里说“算了”。
他也想改。每次被欺负完,他都躲在被窝里跟自己说:下次要硬气一点。但下一次来临的时候,他还是那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温予安。
就像此刻。他被房东堵在楼道里骂了十五分钟,连一句“再宽限几天”都没敢说出口。
黑暗中,他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
声控灯亮了。
温予安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他看到蹲在墙角的温予安,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声音不算特别温和,但也不冷漠,就是一种普通的、出于礼貌的询问。
温予安赶紧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没、没事。”
他低着头想从对方身边绕过去,但那人没让开。
“你住这儿?”
“……嗯。”
“几楼?”
“三楼。”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越过他上楼去了。
温予安松了口气,快步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也没地方去。回房间?房东说不定还在门口守着。出去?他身上没钱,去哪儿都一样。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叫他。
“喂。”
他睁开眼,看到刚才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吃饭了吗?”
温予安下意识摇头。
那人把塑料袋递过来:“刚买的,多了。”
是一份热腾腾的馄饨。
温予安愣了两秒,伸手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人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递过来。
“先用着。”
温予安看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整个人僵住了。
“不不不,我不能要——”
“拿着。”对方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它。”
温予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几秒钟的沉默已经出卖了他。
那人把钱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手背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手这么凉,上去吧,外面风大。”
他说完就走了。
温予安站在原地,左手攥着那几张钞票,右手拎着那碗馄饨,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碗馄饨,他吃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烫,是因为他一边吃一边哭,每咽一口都要缓很久。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对他好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父母离婚之前?也许是更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他想不起来,久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被善待。
但那碗馄饨的温度,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温予安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房东没有再堵他。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给了他钱,他先把一部分房租转了过去。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几楼,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不算特别温柔,但很稳。像是一根绳子,在他快要溺水的时候,刚好垂到他手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能再见到他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温予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瞬间清醒了。
是昨天那个人。
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像是正要出门。
看到温予安开门,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醒了?”
“……嗯。”
“吃早饭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
温予安摇头。
那人指了指楼下:“楼下早餐铺,豆浆油条,一起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温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的是:“好。”
他关上门换衣服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顿早饭吗?至于激动成这样?
但他的手还是在发抖。
早餐铺在小区门口,不大,但干净。
那人显然是常客,老板娘看到他直接喊:“老样子?”
“两份。”
他坐下来,把菜单推到温予安面前:“看看还想吃什么。”
温予安扫了一眼价格牌,最便宜的豆浆两块五一碗。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一碗豆浆就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老板娘说:“再加两个茶叶蛋,一屉小笼包。”
“哎,不用——”
“吃不完我打包。”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是在帮你,却不让你有任何负担。他不会说“我请你”,不会说“别客气”,他只会用一种“顺手的”“顺便的”“反正我也要吃的”语气,让你无法拒绝。
温予安低下头,盯着桌上的醋瓶,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一顿早饭而已。”
“不是,”温予安抬起头,认真地看他,“昨天的事……也谢谢你。”
那人端着豆浆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温予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对我来说,很重要。”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人放下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温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被人帮了,记在心里,还要当面道谢。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温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红了。
“对了,”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叫陆承屿。你呢?”
“温予安。”
“温暖的温?”
“嗯。”
“给予的予?”
“……嗯。”
“平安的安?”
“嗯。”
陆承屿点了点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温予安。挺好听的。”
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名字是外公取的,寓意“予你平安”。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好听。同学取笑他“温予安,温予安,温温柔柔像个姑娘”,老师念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念成“温予安”然后在“予”字上卡壳。
只有他,念对了,还说好听。
温予安低下头,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到了舌尖,但他没觉得疼。
那顿饭吃了大概二十分钟。
陆承屿问他住在几楼、做什么工作、来这个城市多久了。温予安一一回答,声音还是很小,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他能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了。
陆承屿没有追问太多。比如“为什么大学肄业”“为什么没有正经工作”“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他好像能看出来哪些问题是温予安不想回答的,就自动绕过去了。
这种分寸感,让温予安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
吃完早饭,陆承屿结了账。温予安想AA,被他按住了手。
“下次吧。”
下次。
这两个字让温予安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我……怎么联系你?”他鼓起勇气问出口,然后又赶紧补充,“我是说,我还你钱——”
“不用还。”
“可是——”
“真想还的话,”陆承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次请我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
温予安坐在早餐铺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小区的甬道,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碗,忽然觉得今天的豆浆好像比平时甜。
那天之后,温予安开始留意这栋楼的住户。
他以前从不关心邻居是谁。他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壳子里,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但现在,他开始注意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口的动静、楼下停车位上有没有多出一辆陌生的车。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人。
三天后的傍晚,温予安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蔬菜。走到单元门口时,他看到了陆承屿。
陆承屿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的时候,把烟掐了。
“买菜?”
“……嗯。”
“正好,”陆承屿站直了身子,“我今天懒得做饭,能不能蹭一顿?”
温予安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住你楼上。”陆承屿指了指头顶,“502。搬来半年了。”
温予安张大了嘴。
他住301。五楼。半年。
他们做了半年的邻居,他居然一次都没遇到过。
“走吧,”陆承屿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看看你买了什么。”
温予安跟在他身后上楼,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前面替他挡着风。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让他鼻酸。
那天晚上,温予安做了三菜一汤。
他的手艺不错。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做饭倒是练出来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陆承屿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桌前,吃得很认真。
“好吃。”
两个字,温予安记了很久。
饭后陆承屿帮他洗了碗。两个人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水流声哗哗的,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不尴尬。
像是一种默契。
临走前,陆承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晚上有空吗?”
温予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
“我请你吃饭。楼下那家湘菜馆,听说不错。”
“……好。”
门关上之后,温予安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根绳子,一束光,一个可以让他不再下沉的理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