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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登顶之诺 温泉小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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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小屋中,油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沐千然端着白瓷杯的手未动分毫,可整个人却被纪屿汐那寥寥数语钉在了原地。
诚然,经过此间种种,二人之间确实称得上情愫暗生。
自沫城城破后,驱使沐千然求生的,仅有向纪屿汐复仇这一条。
仇恨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撑着她从尸堆里爬出来,撑着她走过荒野,走进山门,走进书院。
可来到书院之后,经过考核种种,她亦逐渐深知,当年之事,恨纪屿汐怕也是恨错了祸首。
可即便知道此言并无多少真心,但长久以来的极致恨意带来的习惯使然。
或许她,也在某个时刻,动了心。
沐千然眼眸微动,深深看了一眼纪屿汐那沉静的面容。却突然将柔软心绪收回。
此时,她必须保持清醒,面前之人,可是纪屿汐。
杀伐果决、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乾安太子纪屿汐!
最是薄情帝王家,他自幼生于波谲云诡的宫闱。
又岂会是情种?
太子妃,说来是与之同站山巅,共享荣辱,可沐千然不是三岁痴儿,他纪屿汐终究不过是看中自己身后的山门之势罢了。
倘若自己仅是沫城那普通布庄之女,倘若自己没有这仙缘,这根骨,这际遇。纪屿汐还会将此言述诸于口吗?
想到此处,仿佛有人将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沐千然心底那点因渡气而生的温热与恍惚,浇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沐千然抬眸望向纪屿汐。
“你这话,我无法应。”
她的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你早见过我二师兄思真的手段。他在溟曦救我之时,你自明白那是何等境界与威压。我一介孤女,在满门被屠后,还能此仙缘,着实逆天。乾安野心勃勃,若得我助力,他日逐鹿,势必是压倒之胜。”
她句句犀利,把纪屿汐的意图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体面。
仿佛只有先将这些利害摆到明面上,才不至于真切地沉沦于那蜜语之中。
纪屿汐闻言,却不急着争辩,在这小屋静谧之中,在这两人对望之间,他的眸光渐渐深沉。
沐千然此言,句句皆实。
他确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还是背后考量,于他自己,于乾安……
帝王心术,他向来熟稔。如何以利诱人,如何以情动人,如何恩威并施,他自小便学得比谁都彻底。
可对着眼前这双清亮的眼眸,他竟再难粉饰任何。
沉吟片刻,他忽而开口。
“我可以帮你复仇。”
沐千然一怔,这是她从未预期过的回答。可偏偏一语中的。
“如何帮?”沐千然不禁抬眉。
“杀了为你四处征战的四方军主将?还是灭了你乾安皇室?”
“皆不对。”纪屿汐抬起眼,目光如炬。
“灭一国,杀一人,终究无法为你雪仇。即便我将那攻城之人碎尸万段,你沐城之祸,也势必无法避免。战事之本,自古便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你沫城覆灭,皆因承天积弱,乾安强盛。若真要追究,更应追究的怕是那终日问天的承天国君。”
“但今日即便我覆灭乾安,明日自有更强者来犯。杀戮不止,仇冤相续,一代一代,无有穷尽。此便是启悦大陆千百年战乱不休之根由。”
他顿了一顿。
“可若你助我一统天下,缔造太平盛世,世间再无战事。无战事何以有杀戮?无杀戮,便再无沫城之祸。待得天下归一,万民安居乐业,你沐城的亡魂亦可得告慰,此乃真正的复仇。”
这番话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风范,仿佛这天下沉寂百年,只为等他一人来挽大厦将倾。
沐千然望着他,虽神色如常,心中却早已大动。
当日她在幻境中看破的根由,原来,纪屿汐早已如此透彻。
她是在生死关头,眼睁睁看着纪望轩的长刀落下,才悟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
而他,怕是在更早之时,就已经将这大陆之势看得如此分明。
“你的宏图,我钦佩。可你要成事,难道唯有让我为太子妃这一条路可走?”即便如此,沐千然语气仍旧冷静。
“我为何非得成谁的妻?”沐千然对上纪屿汐的眼,语气异常坚定。
“为何我不能靠自己搏一方天地?为何非得成为谁的妃、谁的后,才得以一展抱负?我生而为女子,便注定要依附于人过活一生么?”
她的声音渐渐沉下来,一层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扎了根,缓慢生出枝芽。
“我阿娘,一生在布庄后院操劳。她的天地便是灶台织机,她的命系在阿爹身上。阿爹去了,她便也去了。还有沫城那些来不及逃命的女子,她们一生,从生至死,皆在按他人画好的路走。她们无从选择。千百年来,女子皆如此过活。可凭什么?是由谁来定的?”
沐千然深吸一口气。
“为何女子永远要在男权的桎梏之下?为何非要依附于谁方得以存活?我敬你眼界清明,有识人之才,可你终不能视我为情爱所缚的棋子,成为你登顶的附庸。”
话音落下,温泉小屋中霎时静了下来。
灯火跳了跳,映在纪屿汐的眼底。
他未即刻答话,只望着沐千然。
她坐于他对面,脊背笔直,目光如出鞘之剑,锋芒毕露,无所畏惧。
灯火在她眼底明灭,却照不散她眸中的清亮。
她不是以色侍人的娇花,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她自尸山血海里而来,每一寸骨头都淬着倔强。
纪屿汐笑了,温和中带着一丝宠溺。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笑。
“你说得是。”纪屿汐沉声,“从一开始,我确只把你当作一个可利用之人。”
他顿了一顿。
“可方才你说那番话时,我忽觉,纵无那些利益纠葛,我大抵也会想留在你身边,看你欢颜,看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
“我不知这是否真心。”纪屿汐的语气虽平淡,但眼神真挚。
“你想靠自己搏一方天地,这是你的志向,我无权替你定夺。可我也想让你知晓,若你愿意,我不会把你当作附属,我会将你视为与我并肩山巅之人。”
沐千然将此言咀嚼良久,却再说不出任何,只重重应了一句。
“好。”
纪屿汐也只是望着她的眼,望了许久许久。
随即点了点头。
“好。”
这其中之意,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二人走出温泉小屋。
外面的风裹着凛洲山的寒意扑面而来,如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脸上。沐千然不禁缩了缩肩。
纪屿汐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沐千然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千头万绪。
分别之际,月光照在纪屿汐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凌厉而好看的轮廓。
“明日,此刻此地。”
“好。”
沐千然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之中。
凛洲山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抬起头,望着那弯残月。
月光明净清冷,静静照着脚下的路,照着她心中的涟漪。
为这世间再无沫城之祸,再无战乱之苦。
她愿意和纪屿汐同路而行,她愿意的……
一月转瞬既去。
自温泉小屋二人将话说明之后,纪屿汐依旧每夜在习武场后山的温泉小屋候着,为她渡气。二人话不多,倒也默契。
他盘坐于榻上,她坐于对面,掌心相对,灵气流转,温热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来回涤荡。偶尔抬眼,目光相接,便各自移开,谁也不再提那夜之事。
只是渡气之时,沐千然偶尔能觉出他指尖比从前稳了些许。那双手惯于握剑,惯于执笔,惯于在朝堂之上翻覆风云,此刻却安安分分地,同她掌心相对,一渡便是大半个时辰。
时泽那头,倒是安分了不少,只偶尔在纪屿汐肩头探个脑袋,瞥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沐千然能觉出,纪屿汐渡来的灵气一日比一日精纯,果真,纪屿汐才当是天资卓越之人。
沐千然的修炼进境出乎意料地顺畅。
初时她尚有些担忧。雪沅先天不足,日日吸食她的灵气,纵有纪屿汐渡气,时泽珍宝加持,恐也为无底之洞。
可在云子昂多日的点拨之下,她一如醍醐灌顶。
“灵气如水,经脉如渠。渠宽则水畅,渠通则水达。你体内的狻猊雪狮虽耗灵气,却也倒逼你拓宽经脉。若你抵雪沅灵脉,将灵力与其循环共生,灵海岂不与天地同宽?”
沐千然细细揣摩,觉此话大有道理。
自此每日引气入体时,便刻意多分一缕灵气去探雪沅之体,竟发觉自身经脉反倒因此愈发坚韧通畅,连带引气的速度也快了几分。夜夜渡气,日日修炼,一月下来,她的灵力已较初入书院时浑厚了许多。
加之那时泽给了不少天材地宝,虽说炼化耗时费力,但每炼化一味,她的灵力便精纯一分,修为便深厚一层。那些宝物中所蕴的灵气浩瀚纯粹,远非寻常草药可比。几番下来,她非但未被雪沅拖累,反倒进益最快。
智术课上,司空川穹所讲之玄奥难懂推演之法,常令同窗如坠云雾。
但沐千然历经那许多生死,对人性世情的洞察远胜常人,每每发言,倒也能切中肯綮。
司空川穹虽面上不显,却偶尔会多看她一眼,那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赞赏之意。
明经堂的日光倾洒下来,照在琉璃瓦当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松涛阵阵,凛洲山巅的风吹过回廊,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与清冽。
她抬眼望去,心中澄明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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