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山草青青

33、第三十三章：以医为契，以仇为约 天刚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听竹院的门就开了。
　　红衣站在门口，一身红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守在门外的侍女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姑娘，您怎么出来了？"
　　红衣淡淡道："去告诉你们阁主，哦不，是北境王上，就说我要见他。"
　　侍女愣住了。
　　一个多月了。
　　红衣姑娘搬进来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阁主。
　　侍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红衣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铺开纸，继续写昨天没写完的药方。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好像刚才那句"我要见他"，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写下这张药方的时候，她的手，有多么稳。
　　稳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宫书房里，夜烬正在看一份军报。
　　墨七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
　　墨七："阁主！听竹院那边传话过来，红衣姑娘说……说要见您！"
　　夜烬的笔顿了一下。
　　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但也只是一下。
　　很快，他又继续写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夜烬："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墨七有点急："阁主，您……您不去看看吗？"
　　"红衣姑娘都主动开口了，这可是一个多月来头一回啊！"
　　夜烬放下笔，抬起头，眼神深邃："她可说了，找我什么事？"
　　墨七摇摇头："没说，就说要见您。"
　　夜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夜烬："走吧。"
　　墨七眼睛一亮："是！"
　　夜烬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么快。
　　一个多月了。
　　他忍了一个多月，没去见她。
　　现在，她终于肯见他了。
　　夜烬攥紧了手，又慢慢松开。
　　冷静。
　　夜烬，你要冷静。

　　夜烬走进听竹院的时候，红衣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坐在桌边，一身红衣，长发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叠药方。
　　听到脚步声，红衣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一个多月没见。
　　他好像又瘦了些，下颌线愈发锋利，眼神也更深了。
　　她也瘦了，脸色苍白，可眼神却比之前亮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失魂落魄的亮。
　　而是一种……清明的、坚定的亮。
　　夜烬率先移开目光，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夜烬："找我什么事？"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红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叠药方推到他面前。
　　红衣："这是你这个月的药，我调整了一下方子，效果会更好些。"
　　夜烬看了一眼药方，又看向她："你找我来，就为了给我送药？"
　　红衣摇摇头："当然不是。"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明而坚定。
　　红衣："夜烬，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夜烬挑眉："交易？"
　　红衣："嗯。"
　　夜烬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说看。"

　　红衣坐直了身子，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红衣："我帮你解毒。"
　　"不只是压制，是彻底根除。"
　　"我还可以帮你炼制各种丹药，帮你训练军医，帮你建立北境的医署体系。"
　　"另外，我在大靖朝堂待过，了解皇帝和几位皇子的行事风格，也知道很多朝堂上的秘辛。"
　　"这些，对你对付大靖，应该有用。"
　　夜烬的眼神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红衣："作为交换——"
　　"你要帮我复仇。"
　　"帮我扳倒太子，扳倒四皇子，扳倒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我要让他们，为沈家三百余口人命，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
　　可就是这份平静，反而更让人觉得心惊。
　　夜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夜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红衣也笑了一下，眼神清明。
　　红衣："因为你需要我。"
　　"你体内的毒，除了我，没人能解。"
　　"北境的医疗体系一塌糊涂，士兵受伤死亡率居高不下，你需要一个懂医的人帮你整顿。"
　　"还有，你想对付大靖，可你对大靖朝堂的了解，大多来自情报，不够深入。"
　　"而我，出生便在大靖，又在那边呆了许久，和太子、四皇子、七皇子都打过交道，甚至进过宫，见过皇帝。"
　　"这些情报，比你派多少暗卫去查都有用。"
　　她一条条列出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好像不是在求他，而是在和他谈一笔平等的生意。
　　夜烬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红衣。
　　聪明，冷静，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有什么筹码。
　　夜烬："你就不怕，我利用完你，就杀了你？"
　　红衣笑了，笑得有几分狡黠。
　　红衣："你不会。"
　　夜烬："哦？为什么这么肯定？"
　　红衣："因为我还有用。"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且……你舍不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夜烬的眼神，深了几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红衣都快撑不住了。
　　然后，夜烬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宠溺的笑。
　　夜烬："你倒是很自信。"
　　红衣："彼此彼此。"
　　夜烬坐直了身子，伸出手。
　　夜烬："交易期限呢？"
　　红衣："直到我大仇得报，或者……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夜烬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不会有那一天。"
　　红衣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红衣："成交。"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她的手，很凉，很软。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达成了某种契约。
　　也像是……某种羁绊的开始。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松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暧昧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红衣才先收回手。
　　红衣："交易谈完了，阁主可以走了。"
　　夜烬挑眉："用完就扔？"
　　红衣笑了一下："交易而已，阁主还想怎样？"
　　夜烬看着她，忽然倾身靠近。
　　红衣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背贴在了椅背上。
　　夜烬的脸，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夜烬："红衣，你确定……只是交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红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很快，她就稳住了心神。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目前来说，是的。"
　　夜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夜烬："好。"
　　"那就按你说的，交易。"
　　他拿起桌上的药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明天开始，每天上午，到书房来。"
　　红衣："做什么？"
　　夜烬："你不是说，要帮我整顿北境的医署吗？"
　　"总得先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红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红衣："好。"
　　夜烬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出去。

　　夜烬走后，红衣走到窗边。
　　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夜烬……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也希望……我们之间，不只是交易。
　　红衣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复仇，才是最重要的。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继续写药方。
　　字迹，比之前更稳了。
　　眼神，也比之前更坚定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院子里舔舐伤口的红衣。
　　她要主动出击。
　　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她要让那些欠了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红衣抬起头，看向窗外。
　　眼神清明，目标明确。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执棋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