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白衣落尽,红衣重生 护城河的正 ...
-
护城河的正午,秋风瑟瑟,暗沉的天气让人觉得更加冷。
冰冷。刺骨的冰冷。
沈清辞感觉自己像一片深秋的枯叶,轻飘飘地落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将她包裹,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皮肤,扎进她的骨头里。
可她又不觉得冷。
她睁着眼,看着水面上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像她破碎的人生。
耳边是河水的轰鸣声,还有岸上隐约的惊呼声。
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
像不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清。
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开始闪过一片片的画面,像快速流动的水波,一幕幕,从她眼前溜过。
她看到了六年前的沈府。
爹爹站在书房里,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笑着说:"我们无心长大了,也要像这海棠一样,开得轰轰烈烈。"
娘亲坐在灯下,给她缝衣裳,温柔地说:"我们无心要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哥哥偷偷带她翻墙出去逛庙会,给她买糖葫芦,说:"妹妹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买。哥哥以后要保护妹妹一辈子。"
突然,火光冲天,哭声震地。
她躲在暗格里,看着自己的父母兄长被押走,看着自己的家被烧成一片废墟。
她想喊,想哭,想冲出去,可被忠仆死死捂住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画面继续流动。
她看到这六年的自己。隐姓埋名,学医练武。白天是南城医馆的清冷医女,晚上是幽罗阁的红衣花魁。戴着两张面具,在刀尖上跳舞。受过伤,流过泪,咬着牙撑了过来。
她以为,只要忍下去,只要找到证据,总有一天能为家人报仇。
她以为,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她以为,皇帝是圣明的,一定会为忠良做主。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金銮殿上,那句"就算沈家是被冤枉的,那又如何",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御书房里,那句"你不过是朕手里的一把刀",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信仰。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
沈清辞笑了。
在冰冷的河水里,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融进了河水里,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累了。
真的累了。她撑了六年了。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爹,娘,哥哥……
沈清辞闭上眼,任由河水将她卷走。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完全消散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胳膊。
然后,她被人拖着,往上游去。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下游河畔·傍晚
几个穿着黑衣的幽罗阁水手,将昏迷的沈清辞从河里拖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已经没了气息。
为首的水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一变:"快!"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岸边的马车旁。
马车旁,夜烬站在那里,一身黑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抬过来的女子,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看到她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样子,夜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会跳河。
从她启动第二计划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一定会走这一步。所以他提前安排了善于浮水的水手,在下游等着。可真的看到她这副样子,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疼。
夜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和心疼,沉声道:"怎么样?"
为首的水手躬身:"回阁主,还有气,但是很弱。在水里泡了太久,加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夜烬打断他:"能救吗?"
水手:"能是能……但是得尽快处理伤口,不然……"
"用最好的药,务必把她救回来。"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提头来见。"
水手们浑身一颤:"是!属下遵命!"
夜烬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浑身冰冷,像一块冰。
夜烬抱着她,转身走进马车。
马车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夜烬的眼神复杂。
蠢女人。
夜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现在要尽快离开京城。她跳河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搜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大靖境内,回北境。
只有到了北境,她才是安全的。
夜烬掀开车帘,对外沉声道:"墨七。"
墨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阁主。"
夜烬:"传令下去,立刻启程,回北境。"
"走最慢的路,不要赶,不要引起注意。"
"另外,京城那边,继续散布消息,就说沈家遗孤跳河自尽,尸骨无存。"
墨七:"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烬放下车帘,回到软榻边,坐下。
他看着昏迷的女子,眼神复杂。
柳无心。
沈清辞。
从今天起,这两个名字,都死了。
死在了护城河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沈清辞,也无柳无心。
只剩下一个——幽罗阁的红衣。
夜烬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攥紧了拳头。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北方,驶去。
六日后
柳无心是被晃醒的。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摇曳的布帘。
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时不时偷溜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跳河了,掉进了护城河里,冰冷的河水,窒息的感觉……
那些记忆,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可现在……柳无心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胳膊。
浑身都疼,像散了架一样。
头也晕沉沉的,像灌了铅。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腿上。
那人的腿很硬,却很稳。
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很好闻。
柳无心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夜烬。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柳无心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惊讶。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救她的人会是他。
就好像,发生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又或者,是她已经无所谓了。
是生是死,是谁救了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都无所谓了。
柳无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车顶的布帘。
阳光透过缝隙,在布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夜烬缓缓睁眼。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女子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车顶。
然后,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柳无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淡,像羽毛一样。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感激。
就好像,只是回答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夜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微微一紧。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按照她的性子,醒过来之后,应该会问"我在哪里""你为什么救我""接下来怎么办"之类的话。
可她什么都没问。
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一潭死水。
夜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沈家的冤屈,皇帝的凉薄,跳河的决绝……
这些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夜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沉默,却不尴尬。
就好像,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
到了午后
不知过了多久,柳无心才慢慢坐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夜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柳无心坐起身,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
车帘拉着,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
但能看出来,是在郊外。
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喧闹的人声。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鸟鸣。
很安静。
柳无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我们去哪儿?"
夜烬:"北境。"
柳无心:"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没有问为什么去北境,没有问去北境做什么,没有问以后怎么办。
就好像,去哪里都一样。
反正,她已经没有家了。
反正,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夜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微微发疼。
他想安慰她,想跟她说"没关系,还有我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伤,只能自己慢慢愈合。
有些人,只能自己慢慢走出来。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夜烬拿起旁边的水囊,递了过去:"喝点水。"
柳无心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
她喝了几口,就把水囊递了回去。
夜烬接过,放在一边。
然后,他又拿起旁边的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糕点。
夜烬:"吃点东西。你已经六天没吃东西了。"
柳无心愣了一下。
六天?
她居然睡了六天?
难怪……浑身都疼,像散了架一样。
柳无心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糕点是甜的,可她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就像她现在的人生一样,索然无味。
她慢慢吃着,一口一口,很安静。
夜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沉默,却不尴尬。
吃完糕点,柳无心靠回车壁上,继续看着窗外。
夜烬收拾好盒子,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休息。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气氛却很平和。
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北境的方向驶去。
车帘外,阳光正好。
车帘内,安静平和。
沈清辞死了。
柳无心也死了。
她们都死在了那滚滚的护城河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沈清辞,也无柳无心。
只剩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红衣。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向着未知的前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