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17、Chapter 17 “我聘用你

　　倪宵是真的很为难，他虽然性子温吞，很少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但心里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出生后没几年就没了父母，跟着爷爷过活，又没过几年，失忆成了被捡来的孩子，哪怕后来的十年跟郭奶奶彭爷爷像一家人一样，但他心里很清楚，那不算是自己真正的家。

　　现在要他住在这样豪华的大房子里，他心里那种“这里不属于自己，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抗拒感更加强烈。

　　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心态，也不想让人觉得他不识好歹。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的含金量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韩睿城是阅历丰富的人，看出他的抗拒，没有逼迫他，笑着说：“不是逼你现在就决定，别害怕，晚饭准备好了，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倪宵也不想把关系弄得很僵，顺坡下驴，拉了拉韩夙的手，“吃饭了，凤儿。”

　　韩睿城带头往外走，笑着说：“当年韩夙一见他妈妈，就讲了好多你的事，包括这个小名儿，很有趣的一个小意外。他小的时候，我们叫他‘闹闹’，现在是大孩子了，不搞得那么幼稚，就叫大名了。”

　　“闹闹？”倪宵打趣地看看韩夙，“这个名字很贴切。”

　　韩夙晃晃他的手：“小凤儿。”

　　韩睿城挑了挑眉：“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呢，你就这么叫他吧，这是属于你们小哥俩的特殊回忆。”

　　“我也喜欢这么叫，显着亲。”倪宵愉快地说，“当年我失忆那阵子，脑子里只记得我叫一个小孩‘小凤儿’，以为那是我弟弟，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小龙’，跟了彭爷爷的姓，在小学里旁听的时候就叫‘彭小龙’。”

　　韩夙笑了，哑着嗓子跟着学：“小龙，小龙。”

　　“居然还有续集？有意思。”韩睿城说，“失忆的时候还记着小夙，看来你是很记挂他了。”

　　走到饭厅里的时候，韩夙还在重复喊倪宵“小龙”，脸上挂着逗趣的笑。

　　陶晓云听到儿子说话，还是免不了激动感慨，努力克制住情绪，好奇地问：“倪宵的小名叫‘小龙’吗？”

　　韩睿城把刚才的小趣闻给她也讲了一遍。

　　在旁边坐好准备吃饭的小妹妹韩琢笑了起来：“小龙小凤，龙凤呈祥！”

　　“琢琢说得对，龙凤呈祥！”陶晓云捏了捏她的小脸，然后招呼道，“倪宵，快坐，今晚为了欢迎你，特意准备了一些饭菜，来不及采购食材，也就没特意问你的偏好，做了些家里常吃的，还有韩夙喜欢吃的菜。”

　　注意到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倪宵已经非常惊艳了，一碟一碟摆盘精致，很多菜他都叫不上名字，好在食材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些。

　　他连忙道：“多谢叔叔阿姨，不用特意招待我，我什么都爱吃。”

　　“那就动筷吧。”韩睿城笑道，“半大孩子都容易饿，饭量不小，快吃。”

　　这倒是真的，倪宵午饭都没吃，早饿过劲儿了，现在闻到菜香，胃里开始剧烈打雷，咕噜咕噜的，真怕坐在旁边的韩夙听见。

　　家里吃饭的加上他只有五口人，看来常住人口就这些，围坐在一张小圆桌边，但这个饭厅可不小，支起大桌子的话，至少能招待二十个人。

　　桌上大概有十几道菜，荤素皆有，凉菜汤菜俱全，倪宵一时间不知道先吃什么，就见韩夙开始按顺序给他夹菜。

　　素凉菜、肉凉菜，然后是炒素材、各种各样的肉，还拿了汤勺要替他盛汤，在保姆阿姨很有眼力见地儿出手之时，倪宵赶忙叫停。

　　“放着我来！我来就行！”他连忙说，“凤儿，你吃你的，千万别太在意我，要不然我不自在。”

　　韩睿城莞尔：“是啊，就当自己是一家人，别拘束。”

　　倪宵吃了一口韩夙夹给自己的菜，咽下去之后连忙夸奖：“叔叔阿姨，家里的菜真好吃！我今天可要胃口大开了！”

　　“还在长身体的孩子，饿了就多吃点。”陶晓云笑道。

　　倪宵一边吃，一边看了眼韩夙，少年依旧吃饭很有礼貌，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一对上眼神，韩夙就又冲他笑，笑起来是那样明媚，眼神正常多了，跟先前沉默地待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韩叔叔个子就高，将来你也长个大个子。”倪宵温和地说。

　　听到这句话，韩夙还笑着的眼睛突然就红了，再度定定地看着他。

　　倪宵怔了怔，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一直记着你说的话，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才能有力气逃跑。”陶晓云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俩，此刻鼻子有些发酸，“倪宵，谢谢你，有你这话在，韩夙他除了不肯开口，从来没有糟蹋过自己的身体。”

　　小韩琢补充道：“哥哥很注意健康的哦，每天都会按时锻炼，会打篮球和网球，打得可好了！”

　　“真的吗？这么厉害！”倪宵笑道，“我也会打篮球，凤儿，回头较量一下。”

　　韩夙点点头：“好。”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一顿饭吃到尾声，韩睿城才不经意地问：“倪宵，你什么时候来苏港的？”

　　“哦，半年前过来的，听说跑外卖挣得多点，我就先干这个了。”倪宵吃得饱饱的，已经放下了筷子。

　　韩夙听了，却疑惑地看向他，声音嘶哑地问：“高中，毕业，了吗？”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发现了这个“小秘密”，倪宵有点不好意思：“我高中没读完，念完高一就不念了，成绩不好，浪费学费。那会儿彭爷爷中风，郭奶奶一个人照顾不了他，我这不是有经验吗，就留在家里帮忙了。今年年初，他老人家并发症去世，料理完后事，我总蹲在家里也不好，村里差不多年纪的都出去打工，我也就出来了。”

　　他不太敢去看韩夙的表情，哪怕不看，也知道这小孩正死死盯着自己，对视只会更尴尬。

　　“这样啊，没有高中毕业证将来也很难往上发展的。”韩睿城体谅地说，“当然，你做得也没错，老两口当初救了你，你应该对他们做出回报——不过他俩没有孩子吗？

　　“他俩本来有个儿子，但是在捡到我之前，出意外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他们俩。”

　　这也是后来倪宵稍微长大之后才知道，两位老人的独子因为一些纠纷被村里的另一个人推下山崖摔死了，成了失独老人，郭奶奶当年把他捡回家，当然是因为善良，也是想给自己捡一个寄托。

　　他们对他很好，完成领养手续之后也没有逼他改名，依旧让他保持了本来的名字。

　　倪宵对他们非常感恩，为了照顾彭爷爷而辍学在他看来是最微不足道的牺牲，毕竟他本来就不是个念书的材料。

　　韩睿城点点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让人心酸，幸好有了你。你来苏港打工，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她身体好吗？”

　　“还算硬朗，等我条件好点，就把她接来跟我一起生活。”倪宵说。

　　陶晓云感慨道：“真是个好孩子。”

　　“知恩图报，应该的。”倪宵笑笑，“而且我跟奶奶已经是亲人了，我不是为着报答，就是把她当我亲奶奶。”

　　“对亲奶奶这么孝顺的也不多，优点就该表扬，你不要怕被夸奖。”韩睿城温和地说。

　　倪宵有点忍俊不禁，含笑地看看韩夙：“当年小凤儿也是这样，我做个饭都快把我夸到天上去了，原来是家里的传统。”

　　“你好。”韩夙表情坚定地说，“就夸。”

　　韩睿城笑容更深了些：“就是，该夸就得夸，这样孩子会更有信心。”

　　“叔叔阿姨也很好，难怪把他们兄妹俩养得这么好。”倪宵也加入了夸夸团，“他们将来都会是很出色的人。”

　　小小韩琢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我要当女强人！”

　　全家人都被小孩儿逗笑了，这顿情绪有些复杂的晚饭到此结束。

　　吃过饭，韩睿城和陶晓云牵着女儿的手去花园里散步，韩夙让管家送了篮球过来，拉着倪宵去了球场。

　　见识过这个庄园的规模，倪宵对于这里边有个篮球场也见怪不怪了——不仅有篮球场，还有乒乓球台、网球场和游泳池。

　　打篮球不需要太多言语交流，两个少年玩了会儿一对一，比分大概持平。

　　“过瘾！”倪宵一把脱掉了身上湿透了的外卖POLO衫，对着韩夙拍了拍自己隐隐显形的腹肌，又弯起手臂给他看肱二头肌，“你有吗？我没事儿就举哑铃，练平板支撑，很轻松就有轮廓了。”

　　韩夙不吭声，看着他乐，突然伸手戳了他腹肌一下。

　　“哎！怎么搞偷袭！”倪宵追着要掀他的衣服，“给我看看，你不是很爱锻炼吗？总得有个型吧？”

　　韩夙不给他看，转头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有一点挑衅的意思。

　　俩人就这么很无聊地他逃他追地回了楼上的卧室。

　　“洗澡。”进了房间，韩夙才脱了T恤，并不介意被倪宵看见。

　　十六岁的少年长肉都来不及，哪有工夫练肌肉，瘦瘦的一条人，但能看得出来肩膀骨架都已经长开，还有继续发展的趋势。

　　倪宵没说什么，自己也瘦得上秤没几两呢，那点腹肌轮廓时而有时而没有的，刚才不过是说着玩的。

　　韩夙转身问他：“你先？”

　　“你去吧，我歇会儿。”倪宵把衣服又套上了，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说要走的事。

　　韩夙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先进浴室去洗了。

　　倪宵一身脏又一身汗，没往任何地方坐，站在画架前欣赏那幅画，突然听到外边有人敲门，一抬头看见韩睿城站在了门口。

　　他立刻站直：“韩叔叔。”

　　“韩夙去洗澡了？”韩睿城听到浴室的水声，冲他笑了笑，“我们出去聊聊？”

　　他们并没有走远，就在套房外边的走廊里。

　　倪宵知道他要说什么，主动道：“叔叔，您是不是又想劝我留下来？我不是不想陪着小凤儿，我可以每天都过来陪他说话，让他尽快恢复，但住在家里真的没有必要。我住的地方不远，骑电动车半个小时就到，每天过来方便得很。”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从小到大，说起来也算颠沛流离，今天第一次来我们家，两边经济条件相差很大，难免让你有些别扭，住下来也可能会让你觉得寄人篱下。”韩睿城温声说，“你是个好孩子，觉得免费的好东西拿着不舒服，我也理解，这样吧，我还有一个方法——”

　　“你就当我聘用你做韩夙的心理康复师，我们是雇佣关系，签工作合同，我作为雇主，包吃包住，每月给你发工资，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