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扑空,登门 第二章(修 ...
-
陆珩将三名劫匪押入县衙大牢,粗实麻绳层层捆缚,把三人牢牢缚在刑柱之上。他立在炭火盆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烧得赤红的烙铁,跃动火光衬得他眉眼冷锐,满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刑具尚未沾上皮肉,三名匪徒早已魂飞魄散,涕泗横流,连声哀嚎求饶:“大人,我等尽数招供!”
陆珩头也未抬,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本官尚未动刑,仅凭几句求饶,何以佐证供词属实?”
三人慌忙叩首,额间冷汗混着尘土顺着下颌滚落:“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陆珩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落向最左侧劫匪:“你先说。”
左侧劫匪浑身抖若枯叶,唯恐滚烫烙铁烙上身躯,忙不迭开口:“我等皆是蜈蚣山匪众。大当家听闻松河县有个名叫陈诚的男子手握藏宝图,特意遣我三人下山打探,还称县城之内早有内应接应。”
“接应之人姓甚名谁?”
那人神色骤然迟疑,支支吾吾答不出一字:“这……小人委实不知内情。”
陆珩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据实交代。”
右侧劫匪慌忙抢话辩解:“大人明察!我等绝非刻意隐瞒,道上自有规矩,不该打听的事,半分不敢多问!”
“既有内应接应,你们约定何处碰面,以何方式接头?”
中间劫匪连忙抢着回话:“大当家吩咐,酉时前往城中销金楼,在大堂西北角等候接头之人。”
“销金楼大堂西北角?”
“千真万确,绝无半句假话。”
“可有辨识记号,说得再详尽些。”
“那人嘴角生有一颗大黑痣。”
陆珩转头吩咐牢头:“严加看管三人,寸步不离,牢中若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牢头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另一边,顾声寒领着余下衙役奔赴遭洪水淹涝的农田。泥泞湿滑的田埂外围围满农户,人人满面愁容,此起彼伏的叹息在旷野间连绵不绝。
“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便要秋耕,田里积满死水,根本无法下田播种!”
百姓望见县令携衙役前来,如同抓住救命浮木,当即簇拥上前,高声呼喊:“县太爷来了!咱们总算有指望了!”
众人七嘴八舌倾诉难处,周遭喧闹嘈杂。顾声寒抬手轻轻下压,人声瞬间归于平静。他目光温和扫过一众乡亲,沉稳声线徐徐安抚众人:“诸位父老无需忧心,本官今日前来,便是为解决田地积水一事。”
“如今田中淤水难排,耽误耕作,往后几日,我与诸位一同开挖沟渠,引流泄洪。”
人群中有人面露疑惑,出声发问:“挖沟排水,泄出的积水又该安置何处?”
“另行掘造蓄水池收纳积水,待到旱季,便可引池中水灌溉良田,一举两得。”
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赞,交口夸赞县令思虑周全。
商议已定,众人即刻动手动工。顾声寒全然不顾淤泥脏污,挽起衣摆踏入泥田,同百姓一道挥锹开渠;一众衙役见县令身先士卒,亦纷纷卖力劳作,不敢偷闲片刻。
夕阳沉落地平线,暮色四合笼罩整片田野。顾声寒叫停众人,令各家先行归家歇息,次日清晨再续工事。百姓离去之时,连日积压的愁云尽数消散,人人眉眼舒展,步履轻快。
顾声寒携衙役折返县衙,陆珩即刻上前,将午后审讯劫匪的始末原委,一字不差细细禀报。
“销金楼大堂西北角接头。”顾声寒低声复述这条关键线索。
“还有劫道之事说是看见马车华贵,临时起意。”陆珩眼底掠过几分戏谑,笑着打趣:“声寒,你素来古板自持,风月场所半步不肯踏足,此番莫非打算亲自前往?”
“去。”顾声寒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那我即刻分派人手,提前暗中布防。”
“有劳。”
三班衙役早已分批乔装,先行潜入销金楼埋伏。申时刚过,顾声寒与陆珩二人徒步行至楼门前。
进门之前,顾声寒抬眼望向天际,厚重乌云翻涌汇聚,一场大雨转瞬将至。
二人刚跨过门槛,老鸨便摇着锦帕快步迎上,笑意盈盈:“二位公子看着眼生,倒是头回过来消遣?”
顾声寒面色紧绷,缄口不语。陆珩上前半步从容周旋,含笑开口:“听闻今夜楼中花魁登台献艺,我兄弟二人特地前来一睹风采。劳烦妈妈安排一间视野绝佳的二楼雅间,再唤两位姑娘过来作陪。”
“好嘞!二位楼上二号雅间请,姑娘这就送来!”老鸨应声转身张罗,又转头招呼其他来客。
陆珩压低声音同身旁人解释:“这般说辞只是掩人耳目,若是行事太过刻板,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令暗处接头之人起疑。”
“知晓。”
“你多说两字又费不得多少气力?”
“乏了。”
陆珩一时语塞,索性不再争辩,抬手展开折扇轻摇,暗自劝慰自己切莫动气。
销金楼内丝竹悦耳、笑语喧嚣,空气中萦绕着浓郁呛人的脂粉香,处处皆令顾声寒心生不适。他强压下抽身离去的念头,抬手倒了一杯茶水,入口却满是烈酒辛辣,抬眸无声看向陆珩,眼底藏着几分困惑。
陆珩哭笑不得,低声提点:“此处是销金风月之地,并非清净茶楼,杯中盛酒本是寻常。”
二人落座未久,几名姑娘说说笑笑叩门而入,或坐或立围在二人身侧。
有姑娘端起酒杯,亲昵递至顾声寒唇边,他面露抗拒,下意识微微后缩。
陆珩连忙上前打圆场:“我这位兄弟性子腼腆害羞,诸位只管伺候我便可,不必管他。”
他一边同姑娘说笑周旋,一边以余光紧盯大堂出入口动静;顾声寒则凭栏凝神俯瞰楼下,仔细分辨往来可疑人影,偶尔抿一口杯中烈酒掩饰神色。
直至酉正时分,大堂骤然喧闹四起——花魁身着华服从高台缓步而出,翩然起舞,满堂宾客喝彩声此起彼伏。
顾声寒借机走出雅间,俯身凭栏望向楼下。酉时二刻刚过,一名头戴粗布头巾、行迹鬼祟的男子悄然走入楼内,径直走向大堂西北角。
顾声寒朝楼下乔装待命的衙役递去一记眼色,数名差人不动声色缓缓围拢。
那人在西北角来回踱步,四处张望寻人,半晌无果便欲抽身离开,刚踏出两步,便被四下而来的衙役当场摁倒在地。
男子慌忙伏地求饶:“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情,不过受人钱财,前来寻找三名身形魁梧的大汉!”
“寻到人后,该如何行事?”
“对方吩咐,寻到人便转告三人,明日午时三刻前往城外山神庙等候。”
顾声寒抬手示意衙役将人押下严加看管,陆珩缓步凑近低声道:“看来这内应行事极为谨慎。”
“不必心急,欲钓大鱼,本就需要静待时机。”顾声寒蹙了蹙眉,抬手嫌恶掸去衣襟沾染的脂粉气息,“回去吧。”
返程路上,陆珩走在顾声寒身侧,缓缓开口:“我已派人打探清楚,陈诚与李实皆是二十年前迁居本县,二人父亲昔日皆以私塾教书为生。十五年前,李实之父进京赶考落地,彼时陈家家境尚可,陈诚母亲擅刺绣,时常贴补两家,想来当年李家曾向陈家借过银两。后二人父亲相继离世,两家家境才日渐窘迫。”
“如此说来,陈诚与李实都读过诗书?”
“确是如此,只是二人天资平平,未能考取功名。尤其是李实,双亲亡故后无人管束,终日游手好闲,常年流连酒馆赌坊。”
“这般看来,紧盯李实并无差错,他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我亦是这般打算。”
回到县衙后堂,顾声寒第一件事便是净身沐浴,换下满身沾染风月气息的衣衫。而后独坐案前,翻阅松河县民生簿册与历年旧案卷宗,直至深夜。
次日午时,顾声寒率领衙役赶赴山神庙堵截内应。刚至庙门,衙役便欲冲入庙中,被顾声寒厉声喝止。
“且慢,庙中气息有异,所有人后撤百步之外。”
众人刚退至百步开外,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山神庙瞬间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衙役皆后怕地抚着胸口,有人上前问道:“大人,您怎知庙中设有埋伏?”
“你们未曾嗅到弥漫的火油与硝石气息?”
那人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小人嗅觉迟钝,大人真是心思敏锐。”
顾声寒指尖攥紧腰间玉佩,望着已成废墟的庙宇,缓缓阖上双目,转瞬理清前因后果:昨日押匪入城动静过大,昨日销金楼抓获之人,不过是对方抛出的诱饵。
“山神庙旁紧挨着树林,恐火势蔓延山林,速速带人灭火。”
“是!”众衙役领命离去,顾声寒缓步走进废墟中,踏过焦黑断木,指尖拂过墙面残留的火油痕迹,地面仅余下几枚空硝石布袋,对方提前撤走、不留半点痕迹,分明是蓄意设局戏耍官府。
陆珩见他面色沉郁折返,便知山神庙之行扑空,又见一众衙役满身狼狈,急忙上前询问:“出了何事?”
“对方提前在山神庙布下火油硝石,意图将我们尽数炸死。”
陆珩大惊失色:“那你们可有受伤?”
“多亏大人察觉端倪,我等才侥幸脱险。”一旁衙役插话回道。
顾声寒径直走入堂屋,落座案前梳理整条线索:陈诚状告李实欠债不还,蜈蚣山匪徒又称陈诚手握藏宝图,两桩案子皆与陈诚牵扯颇深,此事还需当面讯问陈诚。
“师爷。”顾声寒扬声唤道。
陆珩抱拳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将陈诚带来,我有要事问他。”
“是。”陆珩低声轻喃,“平日里倒不见客气,差遣起人来倒是利落。”
陆珩刚踏出县衙大门,一辆华贵马车恰好停在门前。侍女香巧率先下车,随后一身鹅黄襦裙的云悠年缓步走下。
香巧扶着云悠年踏上台阶,对守门衙役轻声道:“烦请通禀,定王府郡主前来拜访顾县令。”
陆珩挠了挠头,满心茫然,全然想不通郡主为何会专程前来寻顾声寒,一腔八卦之心瞬间燃起。他先吩咐衙役前去传唤陈诚,自己则悄悄折返厅堂门外偷听。
衙役引路将云悠年带入厅堂,顾声寒上前抱拳行礼:“参见郡主。”
“顾县令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专程道谢,香巧,将东西呈上来。”
香巧将手中锦盒置于桌案,盒盖掀开,内里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流光莹润。
顾声寒连忙摆手推辞:“多谢郡主美意,此谢礼太过贵重,下官万万不能收下。那日不过举手之劳,郡主不必挂怀。”
“这如何使得?坊间话本常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先前你已拒我一次,如今还要再推托一回?”
顾声寒刚欲开口辩解,云悠年抢先截断他的话头:“夜明珠与以身相许,你总得选一样。我若分毫谢意都不送上,父王定会斥责我不懂知恩图报的道理。”
“这……”顾声寒一时陷入两难。
门外陆珩听得真切,顾不上避讳,直接扬声开口:“郡主所言极是,声寒,你便择其一收下便是。”
“休得胡闹。还请郡主莫要为难下官。”
云悠年见状退让一步,拿起一旁食盒取出一碟桂花糕置于案上:“那这碟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总不能再推辞。”
“有劳郡主费心。”
“你快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喜爱,我下次再为你做。”
顾声寒捏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轻声评价:“甜而不腻,桂香绵长,郡主手艺绝佳。”
云悠年面上绽开浅淡笑意,正欲再说几句,门外衙役入内禀报:“大人,陈诚已经带到。”
见顾声寒尚有公务在身,云悠年起身收拾物件:“那我便先行告辞,顾县令安心处理正事,切记莫操劳过度。”
“多谢郡主叮嘱。陆师爷,替我送郡主出门。”
云悠年缓步离去,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回去便调配安神香送去县衙,顾声寒眼底青黑浓重,定是连日熬夜操劳不得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