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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露台醉寂,剖尽孤骨
深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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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晚风裹挟滨江潮湿气,漫过云端公寓顶层观景露台,晚风凉冽,吹散白日商圈晚宴奢靡酒香,也吹开秦砚维系多年、滴水不漏的掌权假面。
距离苏晚高烧痊愈已过三日。
自那一夜秦砚彻夜俯身陪护、破除重度洁癖贴身降温后,二人相处氛围彻底软化。秦砚进一步放宽管控,撤掉全屋随行定位、取消外出实时报备,不再刻意用强势姿态划定边界;收敛满身戾气,说话语速放缓,就连看向苏晚的眼神,都褪去狩猎式占有,多了藏不住的迁就。
苏晚也彻底放下极致恐惧,不再刻意回避他的触碰、躲闪他的沉香气息。她会坦然收下他口袋常备的橘子果糖,会默许他日暮等候接送,会在独处时,下意识循着冷柏沉木香找寻他的身影,心底戒备瓦解大半,只剩克制悸动,以及对他破碎过往隐隐的共情。
今晚江城顶层豪门圈层晚宴,秦砚避无可避出席。
商圈老牌合作方刻意敬酒刁难,拿捏他顾全集团合作、不便当众翻脸的软肋,轮番劝饮高度陈年威士忌。秦砚素来极少碰烈酒,酒精极易诱发幼年密闭空间遗留的后腰旧伤,加上连日打理工作室项目、熬夜处理集团财报,身心透支到临界点,几番推拒无果,尽数饮下杯中烈酒。
晚宴过半,他周身气场已然不稳。
不再维持对外温雅内敛的企业家模样,眼底覆上醉酒后的浑浊倦意,后腰深处熟悉的刺骨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幼时被寒气、硬物磕碰留下的陈年伤疤,在酒精催化下疯狂反噬。
没有惊动任何人,秦砚避开全场宾客,独自驱车返回云端公寓。
入户时已是夜间十点。
玄关灯光暖调偏暗,他褪去沾着酒气的高定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玄关衣架,只留黑色修身衬衫,领口无意识松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冷薄的锁骨,银灰碎发被晚风打乱,贴在清冷眉眼处,褪去西装暴徒的锋利,满身疲惫颓态。
平日里清冽规整、层次分明的私调香氛彻底紊乱。
前调冷柏疏离散尽,中调烟熏皮革戾气褪去,只剩尾调沉木龙涎绵软单薄,混着浓烈威士忌酒气,裹着周身病态疲惫,少了侵略感,只剩易碎的孤寂感。
彼时苏晚刚洗完澡,长发半干垂落肩头,身着浅杏色居家棉长裙,周身清甜柑橘体香温润柔和。她端着两杯温蜂蜜水走出厨房,本意是等候秦砚归家,解酒养胃,却看见玄关空荡衣架,不见来人身影。
全屋安静,只剩落地窗开合的风声,以及露台方向,传来极轻、隐忍压抑的闷喘声。
声音极低,克制隐忍,不似平日里杀伐果断、语调平稳的秦砚,反倒带着难以自控的痛感沙哑。
苏晚脚步微顿,心底莫名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玻璃杯壁。
她知晓秦砚后腰有旧伤,知晓他有童年心结,却从未见过他失控忍痛、展露脆弱的模样。往日里他永远无坚不摧,能徒手制衡反派、能一键封杀人脉、能掌控全局生死,仿佛世间从无能打倒他的人和事。
迟疑片刻,苏晚放轻脚步,赤脚踩在恒温柔光木地板上,缓步走向连通客厅的露天观景露台。
露台全景临江,无围栏遮挡,晚风肆意席卷,夜色墨浓,江城万家灯火铺展延延,璀璨繁华,却半点映不进露台男人眼底。
秦砚没有倚靠观景栏杆,而是独自蜷缩坐在露台角落布艺懒人沙发上。
身形挺拔的人,此刻微微佝偻脊背,肩膀紧绷发抖,修长十指死死扣住后腰位置,指节用力泛青白,衬衫后腰布料被攥出深深褶皱,力道之大,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烈酒彻底诱发旧伤,陈年伤疤发炎肿痛,连带幼时密闭空间恐惧症一并发作。
他下颌紧绷,薄唇抿至泛白,死死咬住下唇,克制喉间痛哼,眼尾不受控制泛红,不是动情,是伤痛难忍、心神溃散带来的生理性泛红。眼底平日覆着的阴翳,尽数变成无助茫然,褪去所有掌控欲、偏执、高傲,只剩下孤身一人的脆弱。
这是苏晚从未见过的秦砚。
没有银翼恶魔的冷血,没有强势捆绑的偏执,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只是一个被过往伤痛困住、被旧伤反复折磨、无处可逃的孤独之人。
他向来有重度躯体洁癖,抗拒公共酒水、抗拒外人触碰、抗拒沾染陌生气息,今夜满身混杂陌生酒气,早已生理性不适,加上旧伤钻心,情绪彻底破防。
晚风掀起衬衫下摆,不经意露出后腰一截肤色。
平整腰侧,一道狭长凹凸、颜色暗沉的旧疤横亘皮肉,疤痕边缘粗糙,是多年前硬物磕碰、寒地冻伤双重留下的永久伤痕,藏在衣物之下,从不示人,是他这辈子最深的屈辱与梦魇。
苏晚驻足露台门口,没有上前惊扰,静静伫立原地,心口莫名发酸发闷。
她一直以为,秦砚的偏执占有、强势囚困、不择手段,是天性冷漠自私,是习惯掌控一切,可此刻看着他独自忍痛、不敢放声呻吟、独自消化伤痛的模样,才猛然发觉,他所有对外暴戾,都是自我保护的铠甲。
铠甲之下,是从小到大,无人兜底、无人偏爱、无人共情的满目荒芜。
许是脚步声微动,许是鼻尖捕捉到熟悉清甜柑橘香气,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暮然抬眸。
醉酒后的瞳色朦胧涣散,焦距不稳,看清来人是苏晚那一刻,眼底紧绷的戒备,瞬间瓦解。
面对下属、商圈对手、至亲弟弟,他永远可以伪装强硬,可面对苏晚,他本能卸下心防,藏不住半分狼狈。
“你怎么来了。”
秦砚开口,嗓音沙哑破碎,酒气浓重,语调没有平日的强势命令,只剩无力疲惫,甚至下意识侧身,微微遮挡后腰疤痕,下意识想要遮掩自己狼狈脆弱的一面。
他骨子里高傲至极,一生不愿示弱于人,尤其不愿在自己放在心尖、想要留住的苏晚面前,展露不堪过往。
苏晚缓步走近,放慢脚步,保持安全距离,没有贸然近身触碰,语气平和温柔,不带诧异、不带悲悯,只有平稳关切:“听见声音,过来看看,后腰很疼?”
她语气清淡,没有追问伤疤来历,没有大惊小怪,平等平和,不像旁人畏惧他、讨好他、怜悯他,只是单纯关心他的痛感。
仅此态度,彻底击溃秦砚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过往所有人,得知他童年遭遇,要么假意同情博取好感,要么鄙夷他阴暗出身,要么忌惮他疯戾本性,从没有人,把他当成普通人,关心他疼不疼。
秦砚垂眸,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湿意,不再逞强否认,极轻点头,喉间闷闷出声:“嗯,旧伤,喝酒就会复发。”
“一直都有?”苏晚蹲身在沙发侧边,平视他眉眼,姿态平等,没有居高临下打量。
“八岁留下的。”
秦砚没有躲闪,醉酒之后心神失守,心底封存多年、从不对外言说的孤独,顺着酒意翻涌而出,主动剖开深埋骨血的童年,语速缓慢低沉,字字落寞,“那年入冬,江城暴雪,很冷。”
他生于秦府,却从未拥有秦家少爷的待遇。
生母偏心同父异母的弟弟秦屿,满心满眼只有性子温顺、会讨好长辈的秦屿,自小对他冷眼漠视,衣食住行样样克扣,犯错永远由他承担,好处永远归于秦屿。
那日不过是争抢一块长辈赏赐的桂花糕,秦屿哭闹撒泼,生母不问缘由,认定他蛮横霸道,当晚将他锁入老宅地下密闭储物室惩戒。
地下储物室无供暖、无灯光、无被褥,四面水泥墙壁密闭压抑,风雪顺着通风口灌入室内,地面结满薄冰。
他被褪去外套,孤身关在漆黑地下室整整半月。
夜里冻得蜷缩在地,为护住心口,侧身倚靠水泥棱角,被凸起硬物狠狠磕擦后腰,皮肉破溃流血,无人包扎、无人给药,任由伤口冻伤发炎,愈合后留下永久疤痕。
更刺骨的是,半月禁闭期间,他隔着地下室通风口,听见楼上客厅暖意融融,生母陪着秦屿围炉吃糕点、说笑取暖,从没有一人,下楼看过他一次。
“没有人找我,没有人疼我。”
秦砚指尖死死攥紧沙发边角布料,骨节泛白,眼底褪去所有戾气,只剩孩童般无助的茫然,醉酒呢喃,直白袒露半生根植心底的孤独,“整整半个月,漆黑一片,风声很大,很冷,很怕。”
“我那时候很小,不懂为什么,同为秦家儿子,秦屿拥有所有偏爱,衣食无忧,有人哄有人护,而我只能待在黑暗里,挨饿受冻,摔得满身是伤。”
他从小习得一个道理:哭闹无用,示弱无用,讨好无用。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欺负,想要不被抢走仅有的东西,只能变强、变狠、变得不择手段。
于是他少年蛰伏,步步筹谋,踩着腥风血雨夺权掌权,亲手坐稳秦氏顶层位置,化身商圈闻风丧胆的银翼恶魔,杀伐冷血,不近人情。
他拥有万千财富、掌控圈层生死、万人敬畏惧怕,可从小到大,从未拥有过一份专属、不会被瓜分、不会被夺走的偏爱。
“所有人都怕我。”
秦砚抬眸,眼底浮起极淡水光,偏执又卑微,目光牢牢锁住苏晚,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嗓音发颤,剖白心底最深惶恐,“他们怕我狠,怕我报复,怕我占有欲,可没人知道,我从来不想凶狠。”
“我偏执、我捆住你、我不想放你走,不是天生恶劣。”
“我见过太多离别、抢夺、抛弃,我但凡放手,属于我的东西,一定会被抢走。我不敢赌人心,不敢赌自由,我只有攥在手里,才敢安心。”
这是他从未对外言说的本心。
外界定义他囚禁、霸道、病态占有,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极致占有,本质是极致缺爱、极致惶恐失去。童年被抛弃的烙印刻入骨血,他这辈子,最怕孤身一人。
晚风掀起他衬衫衣角,后腰伤疤隐隐作痛,他下意识蹙眉,身子微微晃动,往侧边暖意方向靠拢,本能贪恋苏晚身上干净温润的柑橘香气。
这缕香气,是这么多年,唯一能抚平他梦魇、缓解旧伤疼痛、让他放下戒备的味道。
“我很孤独,苏晚。”
男人放下所有高傲身段,卸下所有强势伪装,直白示弱,轻声呢喃,字字戳心,“几十年,一直都是。”
平日里高高在上、从不会低头示弱的掌权人,此刻脆弱直白,毫无保留将软肋摊开在苏晚眼前。
他可以扛下千亿亏损、扛下下属背叛、扛下病痛伤痛,独自硬撑,唯独扛不住长久孤独,扛不住好不容易遇见暖意,再度失去。
苏晚静静听完所有过往,心口密密麻麻发酸,鼻尖微涩。
过往所有抵触、恐惧、反感,在此刻尽数消解大半。
她怕他的强权、怕他的禁锢、怕他不择手段的偏执,可此刻才看清,他所有伤人的棱角,都是黑暗岁月给自己筑起的防护壳。他作恶、掌控、占有,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教他,如何温柔去爱,如何坦然拥有。
旁人只看见银翼恶魔杀伐快意,无人看见他长夜孤身、旧伤夜夜难眠。
苏晚没有犹豫,放下心底最后疏离,起身走近沙发,放缓动作,极致克制、极致尊重,轻声开口:“我帮你热敷一下伤疤,会缓解痛感。”
她记得公寓理疗柜常备医用热敷贴、舒筋活络精油,是秦砚常年备用、缓解后腰旧伤的物品。
秦砚身子微僵,眼底闪过怯意。
他重度躯体洁癖,抗拒任何人近身触碰后腰伤疤,那是他最屈辱、最阴暗的印记,是他不愿示人、自卑脆弱的地方。就连私人医生理疗,都要隔着两层纱布,绝不肌肤触碰。
可来人是苏晚。
他愿意破例,愿意让她触碰自己最不堪的过往。
秦砚沉默颔首,乖乖放松脊背,不再抗拒,甚至微微俯身,主动迁就她的高度,眼底满是信任,又藏着不安,小声试探:“你会不会,觉得我病态、可怕?”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心思阴暗、性格扭曲,连他自己都默认,自己骨子里本就病态不堪。
苏晚闻言,抬眸看向他泛红眼尾,语气笃定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不可怕。只是没人好好爱过你而已。”
一句话,抚平他半生自卑惶恐。
苏晚转身取来露台置物柜内的医用热敷仪、温热活络精油,指尖温度微凉,动作轻到极致,抬手轻轻掀起他后腰衬衫下摆。
指尖无意间擦过陈旧疤痕,触感粗糙凹凸。
秦砚浑身一瞬紧绷,生理性应激发抖,却死死忍住躲闪念头,安分不动,任由她触碰自己最深的伤疤。
温热精油揉开浸透肌理,热敷仪恒温熨烫伤疤,刺骨钝痛慢慢舒缓散开。
晚风温柔,灯火静谧,一室柑橘香包裹沉木香,双向缠绕。
苏晚动作轻柔分寸得体,全程避开敏感肌肤禁区,只为缓解他伤痛,无半分轻薄冒犯,每一下触碰,都带着共情与安抚。
秦砚紧绷多年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
醉酒昏沉、伤痛缠身之际,他下意识侧身,轻轻将额头抵靠在苏晚腰侧,贪恋她身上独有的暖意香气,像寻到归宿的孤兽,安分乖巧,全然没有平日强势霸道。
他不敢用力相拥,只是轻轻依靠,克制又贪恋,嗓音软糯沙哑,带着酒后依赖,反复呢喃她的名字:“晚晚……不要离开我。”
“不要像他们一样,丢下我。”
“我可以改,我可以少管控、少偏执,我不逼你,我只求你,别走。”
半生被弃,一朝遇见光,他拼尽全力,也不想放手。
苏晚垂眸,看着头顶银灰碎发,感受腰间男人单薄不安的倚靠,心底防线彻底松动。
她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拂开他额前凌乱碎发,没有许诺永远,却轻声安抚,给足当下安稳:“我不走,今晚陪着你。”
一语落地,秦砚眼底不安尽数消散,呼吸慢慢平稳,依靠着她的暖意,抵御满身伤痛与孤独,沉沉平复心绪。
露台夜色绵长,晚风温软。
这一晚,苏晚窥见秦砚藏在暴戾之下的原生伤痕,读懂他偏执爱意背后,半生无人偏爱的孤独;心底恐惧减半,共情爱意滋生,双向暧昧彻底拉满,信任抵达阶段性顶峰。
而二人温情交心的全过程,被楼下绿化带暗处,前来公寓伺机挑拨的秦屿,一字不落尽收眼底,眼底嫉妒疯长,决意即刻布局,撕碎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