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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秦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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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定在何日,并非是个死板的决定,更多还是依赖主家心情,看哪天更喜欢些。
但秦老爷邀请贵客在前,后却改了日子,其中的门道便大有不同。
有什么理由,值得他冒着得罪贵人的风险选了提前。
……亦或是,这原本就是贵人的要求。
简安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所有的可能,但耗了半晌,也没得出个确认的答案。
好在,这问题不至于全然无解,第二日,她方一踏上画舫,便知道了真正原因。
楼舱之上,打眼望去已是喧喧扰扰,热闹喧嚣。
下人们谨守着规矩,一个个腰脊压得很低,生怕冒犯了贵人。
宾客们则俱面带笑意,携着家眷,有意或无意向最中心处靠。
秦老爷作为东道主,自然早早候在那里,此刻也眉开眼笑的与身旁的年轻男人说着话。
神态间很明显地恭谨讨好。
唯一出乎意料的,就是那年轻男人并非昨日所见的柳公子,而是位面容白皙,身形瘦削,相貌女气到有些柔美的郎君。
简安认出了他的身份。
两浙路转运使周谨成家的公子,应是叫周凭。
难怪,她眉眼低垂,转运使任期已满,估摸着这个月内便要调回京里了。
所以,秦老爷连剩下两天都不敢等,急急忙忙把游船提前到了今日。
听说周谨成与发妻感情深厚,哪怕前两年发妻离世也一直未娶,故此膝下只得一子。
转运使独子,柳家门内旁支,孰轻孰重,看来秦老爷分得很清楚。
“还愣在那干嘛?”
不远处,秦老爷的呵斥声打断了简安的思绪。
她略略俯首,快步行至他的身边。
“内子愚钝,叫您笑话了,”秦老爷对人赔着笑,“傻站着什么?还不快向周公子请安!”
后半句,却是对简安说的了。
简安神色未变,轻纱完全拢住了她下半张面庞,只露出一双似雾似烟的盈盈眼瞳。
她躬下身子,行礼的话还未出口,忽听后方传来道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
“这般热闹,我倒是来迟了。”
这语气太过冷淡,放在如此热络喧嚷的气氛下,无啻于滚油锅中泼进冷水。
所有人皆是一愣,目光顺着声音寻去,这才发现说话的竟是位看起来只有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
这人着一身青衣,风姿清雅,样貌不凡,面对众人注视也不以为意,甚至有心思低头把玩手上的扳指。
身上带着股子矜贵疏离,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习惯了被人讨好伺候。
他的身后,除了一个护卫,还站了个红衣女子。
简安隔得远,只能隐约见着她一个侧脸,皮肤白皙,红唇妩媚。
她目光一怔。
“哎呀呀,柳公子!”
秦老爷连忙迎了上去,笑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还未到约定时间呢。”
柳询掀起眼皮,视线在他那张脸上停顿少许,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很好,”他说,“那便开始吧。”
“是,是,”秦老爷点头应着,朝船头的下人喊,“开吧。”
偌大的花船解掉绳索,一点点驶离了空荡的岸。
二三十丈的船身在这平静的湖面上如履平地,根本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秦老爷热情引着人往场中走,“柳公子,来,给您介绍下,这位是我们转运使大人家的郎君,周凭周公子。”
“客气,”周凭略略拱手,神色明显带了抹不易被察觉的郑重,“叫子衡便好……我也是对柳公子仰慕已久,昨日听闻您游历到此,等不及便请了秦老爷为我引荐,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以他的身份,如此言语绝对称得上恭谨,简安猜测,这应是为游船突然提前之事做的道歉。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似乎是等待着接下来的回答。
简安略略抬了头,不动声色用余光去瞥那个方向,却意外发现,柳询的视线竟也恰好落了过来。
黑沉沉、冷幽幽的目光看似平静,但细细深究,又能觉察出其他更沉重可怕的力量。
简安呼吸微滞,瞬间收回了视线,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无碍,”随后,她听柳询如此道,“家叔曾道周大人治行优异,今日得见周公子,是我之幸。”
“呼——”
简安感觉出身旁的秦老爷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道:
“哎呀,来来来,风光正好,大家都别站着了,快请各自落座吧……周公子,柳公子,这边请。”
众人短暂沉默,然后便皆是纷纷应和,船舱之中,气氛很快重新恢复热络。
周凭与柳洵都被引到了上首落座,那红衣女子则沉默跟在柳询身边。
明明没有做任何多余举动,但全场之人的目光又都有意无意看向了她。
简安听见侧方有两个商贾小声而兴奋地点出了她的名字,苏可可。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名动江南的绝色舞姬。
听闻两年前因一曲鼓上舞名声大噪,不少公子哥豪掷千金都缘悭一面。
但现在却跟在了柳询身边。
简安眉眼低垂,跟着秦老爷坐在了左侧最前的桌案……刚好就是柳询的右手旁。
以至于她并不需要特别去看,轻易就瞥见了这人神态表情。
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带着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温和的一点笑。
像是居高临下窥视猎物的猎豹。
“今日难得诸位赏脸,同聚在如此花蕊初绽之际,也是一桩美事……我还特意邀了徐妃姑娘与鼎泰楼的大厨,大家千万可别拘谨呀。”
徐妃也是苏州府中数得上名号的艺妓,秦老爷一番话落毕,当即引来阵阵附和叫好,显得甚为融洽。
不过再是叫好,按照礼仪,还是要由秦老爷这个东道主开场巡酒一轮,才会叫歌舞助兴。
故此,刚刚落座的简安,不得不重新站起,走在秦老爷身后。
而二人的头个目标,显然便是此处地位最尊之人。
柳询。
“柳公子,”秦老爷语气近乎谄媚,完全看不出头前还打过别的小心思,“您能赏光来此,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谨以此酒聊表谢意。”
柳询轻轻斜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秦老爷客气了,”他说,“该是我感谢你的盛情相邀。”
“不敢,不敢。”
一旁,苏可可蹲下身子,柔顺地为柳询倒着酒。
玉指纤纤,仪态非凡,似仕女图中走出的人物。
简安看着她温婉恭谦的面容,忽然想起旧时听闻的一件事。
传说花楼调教艺妓时,为了让她们的身姿看起来轻盈,训练者会要求女孩子从五六岁起便每日蹲马步,初时半个时辰,后来逐渐加长,一天下来,总会叫人两腿发颤,汗流不止,偶有走神,更是毫不留情要被鞭打或者禁食——还曾有因此丢了命的。
而这仅仅是最最基础的入门功,距离苏可可鼓上舞的功夫,想必天差地别。
所以,她又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成为如今名动江南的舞姬呢?
在那些无数个咬牙坚持的训练时日里,她又是否想过未来赖以谋生的并非弯下腰肢,而是弯下膝盖呢?
“……在下携贱内再次拜谢公子。”
秦老爷的客套话终于说到尾声,简安垂下眼皮,跟着他一同举杯。
“啪嗒!”
突然间,她像是没抓稳般,银制的蛊盅摔了下去,淡青色的酒液沾湿了干净的裙摆。
“失礼。”
简安连忙俯身去捡,却发现酒盅正滚到柳询那双上好丝帛制成的云头锦履边上。
原本一尘不染的靴履前头已溅上了点点湿滑。
“怎么做事的!”秦老爷皱眉斥道,“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吗!”
“是妾的错。”
简安低眉顺目,指尖握住酒杯,手背不经意蹭上边上那双被绸裤包裹的小腿。
炽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打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手不自觉有些发抖。
但她却没有移开,而是借着他宽大衣袍的遮掩,一路滑到大腿,随即落下一物,最后分开。
众目睽睽,但除了两位当事人,其他宾客似乎都没注意到刚才一幕。
“……还请老爷,和柳公子原谅。”简安声音极轻地说完了后半句请罪。
秦老爷不耐地挥手,“净惹些麻烦,还不赶快下去更衣。”
“是。”
简安福身行礼。
随即慢慢踱步,礼仪极佳地走向楼梯处。
背后隐约感到灼热,似乎是有什么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
一楼的船室不像二楼般宽敞,被隔出了好几个房间,下人们便多都在最东边的厨房。
简安静立片刻,选了西北临水一间偏僻的客房。
有婢女为她呈上干净衣裙,然后又在她的吩咐下离开。
房间只剩下简安一人。
她摘掉帷纱,露出素净白皙的面容,却没有急着动作,只是坐于榻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楼上的喧闹调笑断断续续飘下,可并未让简安感到一丝轻松。
她只是双手交握,鬓发被风轻轻吹起。
“咚,咚。”
片刻,木门外传来轻响。
简安动作一紧,心跳似乎瞬间加快。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稳呼吸,随即才慢慢起身,走向门边。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指触上门闩,停顿片刻,终于微微用力,将它拉了下来。
“夫人叫老奴好等。”
意料之外,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她等的人,而是一个四十余岁,衣着绫罗,略显富态的中年妇人。
“……”
“冯娘子。”
简安认出来人身份,这并非秦府的仆妇。
她眼底深处浮现抹不易被察觉的冷意,语气神态倒依旧平静,“你怎么在此?”
冯娘子淡淡一笑,一双眼睛从头到脚将简安打量了遍,然后说:“老奴方才瞧见夫人出了岔子,这才赶紧过来为您送药。”
她分明刚刚不在二楼的船舱中,却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笑眯眯拉过简安的手,将一只白色瓷瓶递了过去。
“府上郎中处求来的,”冯娘子看似关切地交代道,“您仔细着用,千万别耽误正事……毕竟,上面可还有贵人等着呢。”
“……是,”简安垂着头,看不清具体神色,“我知道了。”
冯娘子扫了一眼身前人乖顺的模样,尚觉满意,遂扬长离开。
原处,简安维持着原本姿势,只是一点点将冰凉的瓷瓶攥紧。
明明是光滑的瓶身,可她却用力的像握住了刀的尖刃,慢慢收入袖中。
简安转过身体,正欲回房更衣,忽听旁边响起一道冷冷淡淡的低沉嗓音。
“秦夫人,你有东西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