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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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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申振兴对老刘的印象并不坏。
自申振兴毕业上班第一天起,老刘就是他的上层领导之一。那会儿老刘还被人叫“刘工”,啤酒肚也还没突到皮带都束不住,每天穿实验服,戴着护目镜在仪器边修来理去。
他是技工出身,创业初期被挖过来的老员工。公司里哪台仪器故障,靠自己解决不了的,都喊他去试一试,基本十拿九稳能修好。实在修不好的,再联系售后,等工程师来。可以说给公司省了不知多少维修费。
申振兴刚入职,新瓜蛋子一个,只有理论,没有操作,什么也不会。第一年没少跟在老刘身后,围观他处理仪器。那会儿老刘还不藏私,碰上新人都会指点一二。
世间万事皆有规律,再麻烦的问题,见得多了,自然也能总结出对应的一套解决措施。在公司,老刘是经验专家。
但靠经验□□可以,公司想要发展,总要继续拓新。专业出身的温荣在开新思路上别有一套,当仁不让成为开新的领头代表。申振兴入职第二年,发现温荣就这么被架起来,和老刘隐隐成了两派,互相打擂台。
公司上正轨了,员工多了,业务也要开更多,老刘摇身一变,成为刘部长,手底下也有专门的技术人员,不再频繁进实验室。他和商务部联系日益紧密,肚子也越发挺起来。申振兴一番轮转,到了他手下,他拿不准怎么定位,干脆当个趁手工具,哪里缺人就往哪使。
申振兴对于上班,只是当做按部就班生活的一部分。他很少发表意见,对于所有安排全盘接收,称得上一句逆来顺受。老刘反而因此对他印象不错。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没脾气,任拿任捏。老刘在外受了气,总不能对着家里人发,只能找个软柿子。刚巧申振兴符合条件,便成为背锅泄火篓子。
旁人只觉得这是派系余火,嘴上爱碎谈几句,倒也没有真出头的意思。
受不了打压的自然会走,他不辞职自然是能接受呗。
申振兴受过老刘的指点,也被老刘嗟磨过,如今被老刘一句话喊到办公室,倒真摸不准他此刻的想法,也无法预判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风暴。
出人意料外的是,被大家众口嚼骨充乐子的老刘,坐在办公椅上,面色虽然憋屈沉重,却没打算对申振兴表现。对比之前,他今天的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和善。
他桌面上堆满着高高的文件夹,开着电脑,把申振兴叫过去,给他点明他这些文件夹里的内容,把还未完结归档的各个项目都给申振兴讲了一遍。
申振兴丈二摸不着头脑,听他把手头上的事项都交接得差不多后,开始和他推心置腹。
“振兴啊,你在公司也这么多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我也就跟你直话直说。虽然我跟温荣不对付,但你在我手底下时间更长,也算我手下的人,那边……”
他表情有些扭曲,恶狠狠地骂出一句脏话,怒气难平。
“温荣那个贱人,给我下套,趁着物料部烂账,把我私下接项目的事给绑一起捅到董事那儿。她心思阴的很,专门弄了个假方法坑我,还把你拉下水。方法泄露这个处分你肯定是没跑了,那你后头咋办?现在我算是公司给我留了点脸面,叫我主动辞职。你还在公司的话,小心点,按她动的手脚,你很可能还要再背事……”
俗言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刘他在公司的工作命死绝了,倒对手底下任劳任怨的小兵起了几分善心,在滔滔不绝的辱骂抱怨中,夹杂几句对他未来的提醒。
也许是他不想被真正手下人看到落败后失态,也不想给温荣知道他的无能败相,事发之后,老刘一直绷着姿态,若无其事,假装没有听到公司里的闲言碎语。直到尘埃落定,申振兴也被召回公司后,才从这个两不讨好的人身上找到熟悉的发泄通路。
他疯狂咒骂那些埋坑给他的人,申振兴默不作声听着。
类似的话听多了,思绪难免分散。他在脑子里想,老刘被埋了哪些坑。
私底下拉小队挂别人名建空壳公司,这是他自己做的吧;借着商务部的门路,偷偷对外接单,晚上叫人用公司仪器干私活,事情不用他亲自做,这单总是他去谈的吧;外头所谓新的198方法,从他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里传出来,联合其他公司截胡单子,总跑不脱他的关系……
那他现在赌天咒地,说别人把他坑惨了,这是悲愤个什么劲呢?
申振兴不懂,在老刘又在提醒他小心温荣,暗示自己还有个公司时,轻声打断他。
“刘总,我其实没有什么进取心,一向是到哪里算哪里,我并不喜欢争东西,现在的工作我很满意。”
老刘脸色变了又变,表情有些狰狞,他压住异变的神色,继续和风细雨,给申振兴临终提点。
申振兴点头都应下了,临走时还谢过他的关心。在离开前,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让老刘安心点,不要太担心自己的未来谋生之路。
他露出惯常面对老刘的微笑,提醒道:“您放心吧,我心没有那么大。您知道我的习惯,不爱换用惯的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您就不好奇,为什么公司每个月都要换的密码,刚巧这个月和我几年前的是一样的吗?”
他真的有些疑惑:“难道大家都觉得我不会改密码吗?”
“你!你!……!”
老刘本坐在原处,闻言想起身,却没站得起来,伸长手臂,一根手指直直对着站在门口的他,目眦欲裂,嘴巴大口喘气,险些厥过去,气急之下,呼吸本能占据上风,连骂人的话都说不上来。
申振兴在老刘缓过来发飙前,果断闪身出门,把办公室门合上,隔绝里面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换了间办公室进去,里头的温荣站在窗口在打电话。
挂完电话,她对着坐在小沙发上的申振兴丢过去一张纸,让他签名收好——是特批的病假说明。
“老刘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挪用公物谋利和私自泄露方法,他怎么也翻不了身。你的事已经摘出来,这个月就当休假。把病例这些准备好,和说明一起拿到人事部销假,不扣你钱。”
她干脆利索地把结尾处理好,露出一个笑,肯定地说:“刚老刘找你过去,没少说我坏话吧。他说话难听,你听听就好,不用在意。”
申振兴抬眼望去,她已经错开视线,踱回到窗边,远眺外面的风景。
“老刘也是时运不济,心大了却拉不住摊子,翻了船又没个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保他。”她有些感慨,慢慢说着,“不过他看人还是准的,底下的人都没反口咬他。他顶了大头,原先手下的人大多都愿意跟他一起走。”
这话申振兴没法接,在来公司前,他并不清楚公司处理的内情。若不是温荣提,他都不会知道老刘和公司算是还算和平的分手。
突然间,温荣问:“你还记得你正式接第一个项目是什么时候吗?”
申振兴回忆了下,说了个时间。他印象很深,那个项目理论上不该由还在新手期的他上,但情况紧急,担大梁的温荣在高强度跟组下有流产迹象,他不得不直接顶上。
只有他能顶。温荣撑到肚子极度不适也不肯松口换负责人,就是因为这是她在公司的第一个正式项目,是她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她一旦退下,短时间内,公司里再也没有她前进的位置。
所以温荣撑不住后,申振兴作为她的组员,替代了她处理后续。从早六点看数据到晚十一点换样,全天候一直跟组,全程温荣指挥,他处理所有事项。忙前忙后,但没署名,最后落款一直都是温荣,连项目奖金都是温荣私下转给他的。多亏有申振兴帮手,温荣的情况才稳定下来,保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一个孩子。
这种吃力不讨好,纯粹为他人作贡献的事,有的人不愿意,情理之中,有人愿意,反倒难得。
“我确实是狠心,也有点不上台面的手段。”温荣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淡淡说着,“但我有一点比老刘好,他记仇我记恩。”
她提了嘴后续安排:“你是个心软的人,这点我和老刘都看得出。他想拉你走,被我拦下了,他那儿太混,不适合你。你就在数据部待着,上肯定上不去,但也不会让你轻易下来。按你的性格,这样对你反而更好。”
“可以。”申振兴点头。
温荣继续吩咐:“研发部后面上头会派人来接手,是我业内认识的人,和我关系还行。他在之前公司的管理手段也不差,你那个研发小组,尽早谈一下,看要不要并到数据部。”
说到后面,她促狭地笑了下:“不管研发正好,满足你不加班的心愿,省得你老惦记家里有人等。”
申振兴没想到她提这一着,怪不好意思,作势打算走人,去谈谈换部门的事。
温荣“哎”地把他叫住,指指柜子下面。“这些吃的你拿走,没事吃点,别又把自己整进医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宝说你一直不来看她,要生气了,再不给你买好吃的了。”
申振兴应下,把一大堆营养补品和零食搂到小办公室,对着这一大堆,静静坐着,慢慢的,有点迟来的伤感。
他没想到温荣会说这些,也没想到老刘真想拉他去外头那个公司。
他一直都接近麻木的按步就章上班下班,合理扮演起属于申振兴的工作角色。药物让他的情绪被罩上一层隔绝现实的纱,他并不是不觉得难受,只是懒得去争论。
在漫长的忍耐中,他也觉得申振兴的情绪已经不被需要。真实的自己不重要,做好工作中的申振兴角色就可以了。
直到今天温荣说出那句话,他好像终于意识到,原来申振兴也会被人真正看到,会被人记得。
申振兴有点后悔,不该对老刘说那些话的,自己估计伤透老刘的心,他会恨死的。这一点申振兴不用去和老刘打照面,就能完全下结论。
事实也确实如此,直到老刘彻底离开公司前,都刻意避开他,没和他再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