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手可摘星辰,不见旧人归 树洞软 ...
-
树洞软件的个人主页里,沈郁白的网名简简单单四个字——手可摘星辰。
没人知道,这个向往漫天星光、听起来温柔又明媚的名字,属于江城一中常年稳坐年级第一、却孤僻到近乎透明的十七岁少年。
高二教学楼的走廊永远喧闹鼎沸,少年们嬉笑打闹,少女们低声闲谈,唯有沈郁白永远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影子。他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清俊,皮肤是常年少见阳光的冷白,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却习惯性垂着眼,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课堂上他是老师最省心的优等生,卷面工整,答题完美,次次考试断层第一,是全校公认的天才。可下课铃响后,他永远独自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望着窗外放空,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熟悉他的人,只知他性格寡淡、不爱合群,却无人知晓,这副冷漠沉默的外壳下,裹着一颗满目疮痍、藏满孤独与温柔的心。
所有的变故,都始于他十岁那场满心欢喜的生日。
那天的沈郁白还是个会撒娇、会雀跃的小孩子。生日前夜,他攥着妈妈的衣角,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小心翼翼提出心愿,想一家三口一起去游乐场过一次生日。他的父亲沈时年,是深耕航天研究的科研人员,平日里忙碌于研究院,鲜少有完整的闲暇时间,却唯独对他极尽温柔,从不缺席他的每一个小期待。母亲齐书漪温婉温柔,一家三口的日子安稳幸福,是旁人羡慕的模样。
他以为,这场生日出游,会成为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可世事无常,意外猝不及防降临。去往游乐场的路上,一辆失控的醉酒车辆狠狠冲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沈时年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护住身前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剧烈的撞击声撕碎了所有欢声笑语,那个一生追逐星辰、深耕航天事业,把毕生心血献给漫天星海的男人,永远留在了那天的阳光下。
父亲的骤然离世,成了这个家庭崩塌的开端,也成了沈郁白一生的枷锁。
母亲齐书漪无法承受痛失挚爱的崩溃与绝望,温柔被无尽的悲痛吞噬,最后化作刺骨的怨怼。她无法怪罪意外,无法怪罪肇事的路人,最终将所有的痛苦、不甘和遗憾,全都尽数压在了年仅十岁的沈郁白身上。
若不是你非要去游乐场,你爸爸就不会死。
这句话,是沈郁白此后两年听过最多的话,字字诛心,刻骨铭心。
曾经温柔的母亲,再也没有对他笑过。家里的气氛常年冰冷死寂,昔日的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抑和指责。年幼的沈郁白不懂辩驳,也无从辩驳,他只知道,是自己的心愿,间接带走了最疼爱他的爸爸。他默默承受着母亲所有的冷暴力和迁怒,小心翼翼地讨好,安静乖巧地赎罪,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藏在心底。
两年漫长的煎熬过后,在沈郁白十二岁那年,齐书漪终究还是选择了彻底逃离这片伤心地,抛弃了唯一的儿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一夜之间,他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
乡下的奶奶得知消息,不顾年迈体弱,匆匆赶来江城,接过了抚养他的重担。破旧老旧的老房子,成了祖孙二人唯一的避风港。可流言蜚语从未停歇,密密麻麻缠绕着他的整个青春。街坊邻居私下的议论,细碎又刻薄,顺着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就是这个小孩,天生带煞,克死自己亲爸。”
“还克走了亲妈,好好的家硬生生散了。”
“难怪没人疼没人养,真是个扫把星。”
年少的心灵本就脆弱纯粹,日复一日的恶意揣测和闲言碎语,一点点碾碎了他所有的活泼和热烈。他不再嬉笑,不再撒娇,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慢慢关上了心门,变得沉默寡言,疏离冷漠。他习惯性独处,习惯性卑微,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尽数封存,活成了人群中最安静、最孤僻的模样。
旁人只看见他的冷漠孤傲,觉得他高冷难相处,却没人看见,他骨子里从未被苦难磨灭的善良与正直。
十七岁的沈郁白,早已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清楚家里的窘迫,祖孙二人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所有的开支都靠着父亲生前微薄的积蓄和当年的车祸赔偿款支撑。这些钱坐吃山空,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读完高中、考上大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活的拮据,也比任何人都想早点长大,撑起这个家,报答奶奶的养育之恩。
年迈的奶奶不懂大道理,只认准一件事:读书是孙子唯一的出路,是他脱离苦难、拥有未来的唯一希望。为了不耽误他读书,为了悄悄攒下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奶奶总是趁着他上学、熟睡的间隙,悄悄出门捡拾废品。佝偻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垃圾桶旁,一点点积攒零碎的零钱,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好几次,沈郁白放学提前回家,或是深夜起身,都无意间撞见这一幕。看着奶奶佝偻苍老的背影,沾满灰尘的双手,被风吹得泛红的眉眼,他心口就像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酸涩又愧疚,窒息般的难过。
他无数次红着眼眶,主动拉住奶奶,想要辍学打工,想要跟着奶奶一起捡废品、打零工补贴家用,想替年迈的老人分担生活的重担。
可每一次,都被奶奶严厉又心疼地制止。奶奶总会攥着他的手,语气坚定,带着满心期许:“郁白,你好好读书就够了,奶奶还能动,不用你操心钱的事。你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你爸爸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
他拗不过年迈的奶奶,只能把所有的愧疚、心疼和感恩,全都化作学习的动力。
于是,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夜,当别的少年肆意玩耍、享受青春的时候,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刷题到深夜,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拼命努力。日复一日的坚持,让他稳稳守住年级第一的位置,成为所有人眼中天赋出众的学霸。
他依旧沉默,依旧孤僻,依旧不爱与人来往。课间独自刷题,放学独自回家,食堂独自吃饭,永远独来独往,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可熟悉他细微举动的人,才会发现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温柔与善良。
他会默默捡起走廊上被风吹落的作业本,轻轻放在同学桌角;会主动帮老师整理好散乱的试卷和教案,无声帮忙分担琐事;路上遇到摔倒的低年级同学,会默默上前扶起,不等对方道谢就转身离开;遇见流浪的小猫小狗,会省下自己的早餐,悄悄放在角落;同学遇到难题窘迫难堪时,他若恰好路过,会沉默地留下简洁清晰的解题步骤。
他从不主动与人交好,从不张扬善意,所有的温柔都内敛又安静,从不求任何人知晓、感激。
世人皆觉他清冷疏离,寡情淡漠,像一颗悬在高空、遥不可及的星辰,冰冷遥远,难以靠近。
只有深夜万籁俱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沈郁白,才会露出最柔软、最孤独的一面。
老旧的台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窗外是沉沉夜色,整栋小楼静得只能听见晚风掠过窗棂的声响。奶奶早已熟睡,房间里安稳平和。沈郁白会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只属于自己的树洞软件。这里没有同学的侧目,没有邻里的流言,没有必须优秀的枷锁,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唯一可以肆无忌惮安放情绪的角落。
屏幕微光映着他清隽又单薄的侧脸,少年漆黑的眼眸里,藏着白日从不显露的茫然与柔软。他很少发长篇大论,大多只是寥寥数语,碎碎念念,无人窥探,无人回应。
他对着空白的输入框,轻轻打字,字句轻得像叹息。
“今天又看见奶奶偷偷藏起来的零钱,皱巴巴的,攒得很辛苦。”
“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没用的小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读书。”
“他们说我是克星,这么多年了,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恍惚,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错。”
“爸爸,我有好好读书,我想考上你曾经去过的航天学府,替你多看一眼星辰。”
“我不恨妈妈,也不恨命运,只是有点羡慕别人,有完整的家。”
“我会好好长大,好好孝顺奶奶,干干净净做人,不负星光,不负善意。”
打完,他从不会配图,不会矫情抒情,只是默默点击发布,然后清空输入框,仿佛从未倾诉过。
他从不抱怨命运不公,不控诉世间疾苦,哪怕常年被孤独裹挟,被流言缠绕,心底依旧存着纯粹的善意。他只是偶尔,在无人的深夜,悄悄和自己和解,和过往的伤痛和解。
他取名“手可摘星辰”,从来不是自负孤高。
他想摘的,是父亲毕生仰望、穷尽一生追逐的星海;是父亲未能亲眼看见的广阔天地;是奶奶倾尽所有、为他期盼的光明未来;是他身处泥泞黑暗之中,从未放弃的温柔与希望。
十几年的风雨磋磨,流言欺辱,亲情残缺,生活窘迫,从未让他滋生过半分阴暗狭隘。命运予他满目疮痍、满身孤寂,他却自守一身清白、满心赤诚。
他沉默,是因为年少受尽伤害,不敢轻易敞开心扉;他孤僻,是因为无人懂他的过往,无人予他温暖。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他永远干净、正直、温柔且善良。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独自熬过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背着满身无人知晓的伤痛,在喧嚣人间安静独行。他身处黑暗,历经苦寒,却始终心向星光,一身澄澈,从未负过世间温柔,从未负过拼尽全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