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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流离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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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夏天格外冗长闷热,海城的梧桐叶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发蔫,连裹挟着海风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可这座温知语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再也没有一寸角落能让她觉得安稳了。
她今年刚满十六岁,正是半懂世事、敏感又怯懦的年纪,本该握着笔刷题、和同学结伴逛老街、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度过盛夏的年纪,却被一场支离破碎的家庭变故,狠狠拽进了无边的阴霾里。
一切的崩塌,都始于父亲温故新的出轨。
温故新是海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一辈子功成名就,在外是人人称颂的成功企业家,在家是她从小到大仰望的靠山,是母亲柳叙华相伴二十余年的良人。温知语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港湾,父母恩爱,家境优渥,岁月静好是生活唯一的模样。可这份圆满,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当父亲婚外情的丑闻彻底曝光,所有温情的假象轰然碎裂。昔日和睦的家,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冰冷的沉默,和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街坊邻里、商界熟人、甚至学校的同学,都在私下议论温家的变故,那些细碎的、探究的、带着嘲讽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温知语的身上,也扎在了母亲柳叙华的心上。
母亲是温婉了一辈子的女人,半生倾心经营家庭,将丈夫和女儿当成了全部的人生寄托。她从没想过相伴多年的爱人会背叛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背叛,彻底击垮了她的精神支柱。曾经温柔从容、气质优雅的母亲,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她开始整夜失眠、呆滞失神,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发呆,偶尔会突然落泪,情绪时而低落麻木,时而崩溃失控,再也找不回半分往日的温柔体面。
最终,不堪重击的母亲精神彻底出现了问题,被送进了城郊的疗养院长期调养。
法院的判决下来,十六岁的温知语,抚养权归了父亲温故新。
她无数次偷偷躲起来哭,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担忧和牵挂。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疗养院的母亲。她不敢想象,向来怕孤单、爱干净的妈妈,独自待在冰冷陌生的疗养院里,日日面对的是枯燥的病房、陌生的医护人员,还有挥之不去的心病,该有多无助、多难熬。她怕妈妈夜里会偷偷想她,怕妈妈病情反复,怕漫长的治疗岁月里,妈妈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任何人陪伴。可她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连留在海城陪伴母亲的资格,都被一纸判决剥夺了。
父母彻底离异后,海城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那些关于温故新婚内出轨、温家破碎的议论,缠绕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风光半生的温故新颜面尽失。为了躲开闲言碎语,为了彻底斩断过去的不堪,也为了给那个插足别人家庭的女人一个安稳的名分,温故新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离开海城,移居江城。
车子驶离海城的那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酷暑天。
温知语坐在轿车的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却浑身僵硬。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梧桐街道、常去的海边步道、承载了她所有童年和青春的老房子,一点点被车轮抛在身后,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温热的眼泪是毫无预兆涌上来的。
她咬着后槽牙死死忍住哽咽,怕前排的父亲听见,更怕身侧的李凤娇看见。十六岁的少女,仅剩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个拼凑的陌生人面前失态。泪珠极热,砸在眼底,顺着眼尾无声滑落,划过脸颊的时候带着一道滚烫的痕迹,落进衣领里,瞬间被燥热的体温蒸凉,只留下一片酸涩的湿意。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再见了,海城。再见了,还被困在这里的妈妈。
她甚至不敢好好和母亲道别。临走前她想去疗养院看一眼柳叙华,被温故新以“影响你母亲休养”为由拦了下来。她连最后一次抱一抱妈妈、跟妈妈说一句我等你回家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带着满腔的愧疚和思念,狼狈地逃离这座装满了幸福与破碎的城。
而她的身边,除了面色淡漠、全程无话的父亲,还坐着那个彻底摧毁她家庭的女人——李凤娇,她未来的后妈。
少女的心脏紧紧揪在一起,泛着密密麻麻的惶恐和窒息。
这是一个崭新又陌生的组合,一个强行拼凑起来的、不属于她的新家庭。她打心底里抵触、恐惧。她无法坦然面对李凤娇的存在,无法接受这个女人取代母亲的位置,坐在她父亲的身边,陪着他们奔赴新的生活。只要余光扫到身旁女人安静的侧脸,她的心里就翻涌着愧疚和委屈。她替被困在疗养院、饱受精神折磨的母亲不值,替破碎的家不甘,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家人,充满了无处消解的戒备与惶恐。
她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和李凤娇朝夕相处,不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女人心底藏着怎样的心思,更不知道在这个没有母亲的新家庭里,她还能不能拥有一丝安稳。父亲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满眼是她和母亲的父亲了,他的温柔和偏爱,早已分给了别人。往后的日子,在这个重组的家里,她像是一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外人。
车子一路向南,奔赴完全陌生的江城。
海城是她的根,是她所有回忆的归宿,那里有生病的母亲,有她完整的过去。而江城,是一片全然未知的天地。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相识的故人,没有承载温暖回忆的角落,只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生活,和一个让她满心抵触的新家庭。
盛夏的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燥热的气息,却吹不散少女心底的寒凉和茫然。她抬手悄悄抹掉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阴郁。
十六岁的温知语,坐在奔赴异乡的车里,心里被三重情绪牢牢裹挟,压得她喘不过气。心里最深处,是日夜不息的担忧,遥遥牵挂着海城疗养院里的母亲,日日惶恐,夜夜惦念,不知母亲何时才能痊愈,不知她们母女何时才能再见;心底深处,是对父亲、对这个强行组建的新家庭的惶恐不安,害怕往后朝夕相处的压抑与隔阂,害怕彻底失去所有温暖;而最表层的,是对未知前路的无尽茫然。
2015年的夏天,别人都在热烈地长大、热烈地奔赴美好,只有她,被迫告别故乡、告别过往、告别完整的家,带着一身破碎的心事,跌跌撞撞地奔赴一场全然未知的人生。
前路漫漫,江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暖。
……
车子最终停在江城城郊的独栋别墅前。
白墙灰瓦,庭院宽阔,装修精致得无可挑剔,比海城原来的房子还要奢华气派,空旷的院落连风掠过都带着冷清。这里崭新、富丽、一尘不染,却没有半分家的温度,只是一座冷冰冰的华丽空壳。
搬运行李的工人进出忙碌,动静嘈杂,温故新下车简单交代了几句,看都没多看沉默伫立在一旁的温知语,抬手扯了扯西装袖口,语气匆忙又疏离。
“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我先去一趟工地和公司。你在家好好待着,听凤娇阿姨的话,别闹脾气。”
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询问她的感受,没有一句安抚她离乡的不安。在他眼里,似乎只要给她安稳优渥的生活,所有破碎和委屈都可以一笔勾销。
话音落,黑色轿车扬尘而去,偌大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李凤娇两个人。
空气骤然凝滞。
李凤娇穿着温柔的浅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姿态得体,一副贤良温顺的模样。她侧过头看向温知语,语气刻意放得轻柔:“知语,累了吧?我带你上楼看看房间,我特意给你收拾好了,采光很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温知语浑身的汗毛都透着抗拒。
她受不了这份假惺惺的温柔。
这份温柔是偷来的,是踩着她母亲的痛苦、踩着她破碎的家庭换来的。每一次李凤娇温柔的语气、体贴的举动,都像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你的家没了,你的妈妈病了,取代你们位置的人,正冠冕堂皇地陪着你的父亲,住进新的房子里。
她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抵触和悲凉。她不想寒暄,不想客套,更不想和这个女人独处一分一秒。
不等李凤娇再说些什么,她拎着自己唯一的帆布小包,低头快步走上二楼,找到属于自己的卧室,推门进去,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个让她窒息的新家庭。
房间很大,落地窗明亮通透,软装都是崭新的,被褥、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精致又舒适。可越是崭新完美,越是衬得她心里荒芜空洞。这里没有她和妈妈一起挑选的窗帘,没有她贴满海报的墙壁,没有满是烟火气的回忆,什么都没有。
窗外是江城成片的绿树,晚风卷着夏末的燥热吹进来,却吹不进她封闭的心底。
温知语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肩膀微微垮下来。一整天强撑的冷静、隐忍的体面,在无人的房间里彻底卸下。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楼下隐约传来李凤娇收拾东西的轻响,细微的动静都让她紧绷神经。
她太孤单了。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无人倾诉,无人惦念。想念妈妈,不敢打电话,怕打扰休养,怕听到母亲虚弱的声音会瞬间崩溃;心底的委屈、惶恐和无助,更不能告诉父亲,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会心疼她的父亲。
百无聊赖又满心郁结,她蜷坐在地毯上,拿起母亲送她的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屏幕。
2015年正是各类小众社交APP悄然走红的年份,匿名树洞软件悄悄在学生群体中火了一阵,没人知道真实身份,没人打探现实生活,所有人都可以顶着陌生马甲,藏在网络背后,宣泄无处可说的心事。
她无意间在应用推荐页刷到了这款【树洞】APP。
界面干净简单,标语温柔——“世间心事皆可藏,无人知你旧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下载。
安装、注册,全程静默。到了设置马甲昵称的页面,她盯着输入框怔了许久,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离开海城的画面,都是对故土、对母亲的执念。
最终,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定下了名字:恋家的鸟。
她就像一只被强行赶出巢穴的鸟,故土难回,无家可依,日日恋家,夜夜漂泊。
进入软件主页后,首页陈列着许多匿名树洞房间,名字各异。她漫无目的地滑动,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人数寥寥、安静冷清的房间——【孤独的岛】。
房间简介只有短短一句话:“人海空旷,寻一个无声同路人。”
没有热闹的闲聊,没有嬉笑的调侃,只接纳沉在心底、无人言说的心事。
温知语指尖微顿,点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许久没有新消息,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空房间,正要垂下眼眸,试着敲下第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屏幕顶端却轻轻跳出一条静默提示:
【当前在线:2人】
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陌生的ID没有头像,没有个性签名,安静地藏在网络的另一端。
温知语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这世间不止她一个人,揣着满肚子的心事,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只能躲在匿名的树洞里,独自消化所有的孤独与破碎。
犹豫良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于轻轻落下,敲出一句憋了一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恋家的鸟:我搬家了,离乡千里,有家归不得,有念无人说。】
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的晚风恰好拂过窗沿,掀动白色的窗帘。她静静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心底荒芜的角落,第一次悄悄透出了一点微弱的、期盼的光。
她盯着屏幕,指尖不自觉攥紧手机,心跳微微加快。窗外夕阳慢慢沉进远处的树林,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落地窗,偌大的别墅依旧安安静静,楼下偶尔传来李凤娇挪动摆件的细微声响,隔着一道房门,依旧让温知语心生隔阂。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屏幕弹出一行文字。
对方的ID十分简洁,没有花哨符号。
【手可摘星辰:我也是。身处热闹的人群里,却始终孤身一人,心里话在现实里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
温知语瞳孔微微一动,心底那股积压许久的委屈骤然翻涌。她蜷缩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膝盖抵着胸口,飞快打字。
【恋家的鸟:被迫来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我的家散了,母亲生病了,我明明很想念她,却不能经常见面。身边的人看似给予我优渥的生活,可从来没有人在意我难不难过。】
发送出去以后,她垂下眼皮,鼻尖微微发酸。这些话她深埋心底,对着以前的同学没法开口,不想被旁人同情议论;对着父亲更是无从说起,在他眼里,自己只是在任性矫情。
没过多久,消息再次传来。
【手可摘星辰:有些心事一旦说出口,要么换来旁人猎奇的打量,要么就是轻飘飘的几句安慰,没有人真正体会那种煎熬。我一直被困在自己的处境之中,每天看着周遭熟悉的人,依旧觉得孤单。】
温知语忽然觉得找到了共鸣。在海城的时候,那些流言蜚语如同枷锁,来到江城之后,封闭的别墅又困住了她。现实之中她处处拘束,要刻意隐忍情绪,不能对后妈摆脸色,不能跟父亲抱怨,时时刻刻都要收敛自己的难过。只有在这里,隔着一层网络,不用顾及身份,不用害怕被评判。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敲击屏幕。
【恋家的鸟:我来到一栋很漂亮的别墅,可这里一点都不像家。每天都要被迫面对拆散我原本家庭的人,时时刻刻都觉得局促不安。我就像一只被迫离开巢穴的鸟,只能遥遥挂念留在故乡生病的亲人。】
【手可摘星辰:光鲜的外壳往往藏着压抑。很多人身处破碎的环境,却只能伪装成顺从懂事的样子,明明心里满是惶恐,还要装作适应现在的生活。】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了她这些天所有的隐忍。
温知语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外面天色慢慢变暗,路灯陆续亮起,偌大的别墅依旧冷清。楼下已经没有动静,想来李凤娇已经回到了一楼客厅。可此刻她已经不再那么紧绷,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机屏幕上。
这是来到江城之后,第一次有人懂她的惶恐、愧疚以及无尽的思念。现实里孤立无援,可在这个名为手可摘星辰的匿名树洞里,她遇见了同样无人倾诉的陌生人。
她犹豫片刻,打下一行字:
【恋家的鸟:以后如果心里烦闷,能不能偶尔在这里聊聊?现实里,我连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都没有。】
几乎没有停顿,对方很快回复。
【手可摘星辰:随时可以。偌大尘世,我们暂且做彼此短暂的倾诉对象。】
夜色漫进房间,温知语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下来。窗外江城灯火点点,这座陌生的城市依旧让她不安,远方疗养院里的母亲依旧让她忧心重重,后妈带来的隔阂也没有消失。只是从今往后,在无边无际的孤单里,她拥有了一处隐秘的角落,还有一个隔着茫茫人海的陌生人,可以分担她无处安放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