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琴》谷雨一梦

3、周末愉快

　　“所以你想听什么歌？”

　　“等你下课。”

　　俞梦年轻声哼唱，婉转声线令人陶醉。

　　顾舒桐指尖禁不住游走在琴键上，为她伴奏。

　　她低垂眼眸，马尾随着动作轻颤，清丽冷峻的面容在灯光下打下一片浓重阴影。

　　奏唱的默契仿佛天作之合，两位少女的好似飞骋在林间，那般柔和自在。

　　俞梦年回家后，母亲一脸严肃质问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学校多待了会。”

　　“你在学校不要结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所有重心全部放在学习上，什么社团啊都别参加，还有，体育课活动时间你也可以跑去厕所背单词……”

　　俞梦年不动声色，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

　　昏暗的灯光，破损的墙体，连心也腐朽成铁。

　　吃饭的时候，俞母才想起来这周俞梦年的饭卡要没钱了。

　　手机传来震动，俞梦年划开看见母亲转的一百元。

　　一百元，吃一个星期。

　　不会饿死，但也不会吃多好。

　　从窗台往外望去，分明是夏宁的高楼大厦，然而这个世界真割裂，她每天都要为一日三餐计算。

　　楼下的车铃声让她收回思绪，想再多也不会改变的事实，就接受它吧。

　　接受自己的平庸。

　　就算自己痛哭，这世上也不会少一滴雨。

　　顾舒桐假期整个状态都是飘飘乎的，不切实的。

　　白天她跑去打印店打印了放学等我的乐谱，周五的时候俞梦年突然说想学这个。

　　当时自己只是嗯了一声。

　　一声！

　　顾舒桐突然觉得自己那时候好装，可是控制不住，不仅是第一次面对陌生人，还因为这是校园风云人物。

　　最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是太温柔了。

　　总忍不住想留下自以为最好的一面。

　　然而并没有，甚至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嗤笑。

　　不过，她下周还会来吗？

　　顾舒桐看着手里的乐谱，她们都没来得及答应彼此，自己却擅自印了这份乐谱。

　　她不禁怀疑自己这是怎么了。

　　顾母每到周末就会做一桌菜，有顾舒桐最喜欢的虾肉，她一家三口齐聚一桌，偶尔会问顾舒桐有什么想要的，饭钱够不够，或者学校生活怎么样。

　　“还好，妈，反正高中就苦这三年，早吃苦晚吃苦都是一样。”

　　“妈不是心疼你吗？这新闻都报道好多高三生患抑郁症了。”

　　“我还挺开明的，而且我才高一。”

　　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都是高一高二社团活动时间，高三原本上学期也能参与，下学期要高考了实在不被允许。

　　顾舒桐来到钢琴社脱下书包，就有社员要让她教新的乐谱。

　　这是一首特别经典的入门乐谱，比较简单，但有些桥段不好记忆。

　　顾舒桐问：“你有试过吗？”

　　“试过，但……”

　　“你先弹一遍。”

　　女生弹了没一会就卡壳了，顾舒桐伸手在她手指旁边交错摁下黑白琴键：“这样才对。”

　　“嗯。”

　　十几分钟后女生彻底记住了，她发自内心的感谢顾舒桐。

　　她点头回应，其实，每个人在有兴趣的领域都会爆发深沉的学习欲望，他们勇于三不知六问，九问……

　　甚至会在这方面展现惊人的记忆力。

　　每次遇到她都会由衷的感同身受他们的喜悦。

　　活动时间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今天的值日生是一位女生，她发现顾舒桐还没走：“社长，你怎么在这写作业呢？不回家写吗？”

　　“我回家有别的安排。”

　　“噢噢，那我扫地声会有点吵啊。”

　　顾舒桐让她别在意。

　　相似的时间点，俞梦年却没有出现。

　　顾舒桐收好所有的作业，她记得播音社也在这楼，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和钢琴社完全两个极端。

　　顾舒桐路过的时候只看见里面一片漆黑。

　　说不上来的感觉，意料之内，却有点低落。

　　走播音社这边的走廊离校门口会更远。

　　当散步吧。

　　实际上，俞梦年周一周三的在播音社待的时间并不算长，高二需要住校，她得要把一部分时间留到第二天的预习上。

　　江晚路过高二六班的教室时看到只有俞梦年一个人，反正也是晚自习放学时间，她走到她身边问：“还在学习呢？”

　　江晚是迎新晚会上粉色礼裙的主持人，她是走播音的艺术生，跟俞梦年同为高二。

　　“嗯。”

　　“我记得你上学期不是考得挺好的吗？怎么有谁刺激你了？”

　　上学期期中的光荣榜上确实有俞梦年，但是期末她考差了，光荣榜也没来得及更新。

　　而且……而且这所高中，她算是踩着本地户口和地段生的名额进来的，中考成绩根本没有其他人那么优秀。

　　上学期又把太多时间分给社团，本就不牢固的基础面对高二下的强度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

　　“没有的事，就想多学点。”

　　江晚轻叹：“哎，你要是跟我一样老老实实走艺术生包是能有大学上的。”

　　俞梦年倒是一笑置之：“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家可没钱供我走艺术。”

　　这种话多少人自谦的时候说过？

　　江晚也把俞梦年的话当作自谦，有些人家里有钱不显摆。

　　但有些人也确实会炫耀，比如他们班……名牌鞋名牌包，从发圈到袜子无一不是有名logo印上。

　　江晚耸肩：“我就只是觉得你可惜。”

　　俞梦年摇头：“走文化生就是可惜？还是你觉得我的声音走播音也绰绰有余？小江你别这么单纯啦，我觉得我从现在努力说不定毕业以后也能成为优秀毕业生呢！再说了，我走播音也不一定有出路。小江你也多努力，明年就要高考了。希望明年我们都能收到心仪的录取通知书。”

　　“好，不打扰你了，记得早点回去休息。”

　　江晚离开后俞梦年预习了明天要学习的内容，并圈出疑惑点。

　　周三老班的数学课未免太多，随即点名抽到顾舒桐和陈宇，他们需要去黑板板书，剩下的同学要自己在下面打草稿。

　　五分钟的写题时间，顾舒桐三分钟就下台回到座位上了，板书也特别正，条理分明。

　　两人的解题思路都得到老班的表扬，偏偏江筱皱眉紧盯，咦，这一步是怎么来的？

　　要不要问？

　　老班：“我刚刚下去看了你们写的过程，这个知识点就是很简单，都会了吧？”

　　“会了。”

　　江筱眉头皱得更紧了。

　　思绪直接被扯走：我到底是怎么进入这个重点班的？

　　“你看这一步，这样代换，再用这个公式……”

　　顾舒桐轻声给她解疑。

　　“噢噢噢！我知道了！我就是突然忘记这个公式。”

　　放学的时候江筱见她收拾得很快，“你去哪？”

　　“今天周三，社团活动。”

　　“我怎么记得你都是随缘去的？”

　　“……有吗。”

　　江筱看她：“是啊，你还说过就算是社长也没不用每次都去，大家不是那么闲。”

　　顾舒桐低眉：“你就当我想练琴吧。”

　　今天的情况还是一样，写完了所有作业俞梦年都没有出现。

　　会不会是周五？

　　为什么我会这么记挂她呢？

　　或许是我心疼她？但其实我更想让大家都能体会到钢琴带来的快乐。

　　周五的日落是学生最爱的时刻，仿佛一周的疲惫全都散在余晖里。

　　顾舒桐陪着社员练琴，有时候还会和他们上演二人弹奏。

　　琴音和欢笑声遍布教室。

　　结束时，依旧是顾舒桐和当天的值日生留下。

　　值日生离开以后，顾舒桐从作业中抬起脑袋，周末的作业很多，其实不急于这一时完成。

　　但她总是在打发时间。

　　现在没有人了，她会来吗？

　　顾舒桐回到钢琴前坐下，她不知道该谈什么曲子，脑海里只记得俞梦年唱的那首等你下课。

　　不由自主的，她在琴键里拼凑出这首歌的前半段。

　　教室后面传来清透纯净的歌声：“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走。”

　　顾舒桐惊喜回眸，发现是她说不上话。

　　“我估摸着你们的值日生打扫完了，我才过来，让你久等了抱歉。”

　　顾舒桐喜上眉梢，却又疑惑，她上周说的话是……约自己周五见面吗？

　　果然听她道：“我们上周话都没说完，我想让你教我弹这首歌，回到家以后才发现没有明确的约你，没想到你居然在等我，我很惊喜。”

　　顾舒桐有些窘羞。

　　“谢谢你，愿意陪我。”

　　“练琴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大家都一样。”

　　俞梦年用半个小时记住了前半段，偶尔有些音节会有差错，但已经很完美了。有时候她会边弹边唱，琴音合着歌声，蝉虫也在为这幅画面添上热闹。

　　俞梦年唱着唱着突然偏头咳嗽，打破这份宁静。

　　俞梦年轻轻嗓子，还在唱。

　　这是她答应顾舒桐的报酬。

　　顾舒桐却沉默了，她怎么忘了呢，她身为播音社社长，社团活动的时候自然也要用到嗓子。

　　从她进来后就一直在用嗓子说话唱歌。

　　“我出去一趟，你先练琴。”

　　顾舒桐跑去医务室要了个纸杯，饮水机在自己那栋教学楼，她走过去打了杯热水回来。

　　“学姐，喝杯水吧。”

　　俞梦年来学琴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带，书包也不会。

　　她有些惊诧，随后温柔接过：“谢谢你。”

　　顾舒桐摇头，打杯水的事而已。

　　结束后两人分别关了教室前后的灯，俞梦年需要返回播音社拿书包，两个尽头两个极端。

　　“学姐……”

　　俞梦年温和一笑：“怎么了？”

　　她以为顾舒桐要点新的歌让她学习。

　　“周末愉快。”

　　俞梦年眼瞳轻颤，“你也是，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