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慢寄》一有光一

23、再遇见 张北标嘴里

　　张北标嘴里的老周，就是周颺的爸爸周建刚。

　　周建刚显然没张北标那么隐晦。

　　他看外面媳妇和儿子儿媳都各自忙，直言：“老张跟你说了吗？”
　　夏尔西不知道谁是老张，也不知道老张应该跟她说啥，摇摇头。

　　所以秘密一定要好多人知道。
　　才能东边不亮西边亮。
　　有人不告诉你，可有人会告诉你。

　　“那我跟你说说，”周建刚直了直身子，很有仪式感，朝外喊，“周颺，你去拿点儿水果过来，给你妹妹吃。”
　　“好嘞。”

　　这是周建刚的书房，显然接下来的话题可能比较漫长。

　　水果弄好，周建刚让儿子把门儿带上，眼瞅着门关好，他才扭过头来：

　　“你妈当时带着你到的西藏，你有一岁吗？我见你的时候，感觉你小不丁点儿一个，你妈吃喝住用都瞎凑合，但是把你照顾得很好，刚来时候，我们也不认识。好像到你三岁那年，我记得给你过了个生日嘛，我还给你买了个蛋糕，到市区买的，我记得特别清楚，还说你在拉萨长大了点儿，但是海拔高，影响你长个了，还特意给你挑了一个细高的蛋糕，吃了蛋糕节节高。

　　我跟张北标，就是老张啊，还有一个人，现在他在军区，名字我就不说了，他这身份也敏感，我们呢，当时有个任务，地方上派我跟老张跟着你另一个叔叔，进山里，这任务肯定是艰难，我们也知道。当时我们遇上极端天气了，出不来，等救援，结果你妈来了。

　　你妈为什么过去呢？因为村里路也坍塌了，你妈想绕山去另一个村接生，你妈是妇产科医生，那时候儿咱这条件也不好，你妈一听有人哭着打电话说想让她过去帮忙生孩子，就玩儿命的一门心思地往山里冲。
　　你妈不是援藏医生，去不去都行，结果你妈去了。
　　后来我跟她都在郊区，碰上也闲聊，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嘿嘿，真没见过闲着就顶着危险爬山看病的。
　　这不好巧不巧的呢，就跟我们碰上了。
　　你妈当时扛着一个特别大的医疗箱，后来我们跟她熟了，才知道她每次都扛着这么个大箱子，那手劲儿特别大。”

　　夏尔西心想，妈妈打屁股的手劲儿也挺大的。

　　那么小小的身体，在雪山执拗地往上爬，是妈妈，肯定是妈妈。

　　周建刚又继续说：

　　“碰上我们了呢，那肯定我们这快死了的吓人啊，就赶紧先给我们紧急治疗，给我们打各种各样的什么针，反正不知道吧，后来医院说这医生急救真好，把你们几个算是全须全尾救回来了，避免失温，避免截肢，真是专业，一顿操作猛如虎，她就把我们几个一个一个扶着往背风地方运。
　　你是没见过，裸山脊上呆着很可怕，但是有个石头挡着就完全不一样，你妈都知道……
　　当时我们是有点儿失温了。
　　我们三个呢，本来也是发了救援的，就是没想到气候那么多变，太吓人了，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后怕。
　　跟救援队一碰上，我们就让车赶紧送她去接生，后来车回来说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的，高兴得一家人在大雪地里跳舞。这技术，是真好。”

　　周建刚回忆时候，有时候是笑的，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很感慨……这些记忆应该尘封很多年了，夏尔西觉得他特别有欲望分享出来，似乎这辈子就只能讲给夏尔西听的孑然感。

　　“你妈这事儿搁到现在，都得重大表彰，不光是救人，还保障了任务。那是那时候吧，就没人想那么多，我们就说这得感谢你妈，后来联系她，给她钱，她不要，送她东西，她留下了，那他叔呢，觉悟高，想给你妈发个锦旗。
　　我跟你张叔当时都是大头兵，以为你妈妈是国家派过来的医生，当时能查到她当时那个医院，还真是个挺厉害的临床医生，那时候能来这儿的医生少，你妈技术好，有些人光看病，有些人还唠嗑，也不知道谁就传出来她之前在哪个医院。
　　这事儿不说出来还没事，一公开说了，你妈当时就特别紧张，说千万不要发任何锦旗，她也是个实在人，人家问你，你就不说不完了吗，这说出去哪能收回来呢。她后来悄悄跟我们说：本来到这儿就是想躲一躲。你说多实在啊，就这么大实话说躲着事儿呢，但是具体躲什么吧，我们也不好问。
　　我们都觉得你妈肯定不是坏人，我们仨一合计，那得帮着啊，你另一个叔叔挺厉害，曲线救国地问过你妈之前单位什么的，的确是辞职了，但是也没其他事儿。我们想着，就当啥也不知道，踏踏实实就挺好，兴许你妈是别的事儿呗，这么实在的人，既然不说，那就是不好说呗。
　　结果就没想到，你那个叔叔的上级单位，挺重视这个任务，开始没啥声音，后来不知道谁脑子抽了，想起来了，我估摸着，是任务完成特别好，结果敲锣打鼓的，就给发锦旗去了，还特意安排到你妈之前那个市医院。
　　上面也了解一下情况，说这么好的同志后续必须好好安排，好好提拔，说这辞职扎根艰苦基层，免费义务诊疗，还有谁？！多好的案例啊，多优秀的事迹啊！
　　这一看，好家伙，你妈一看事儿弄大了，连夜就带着你就跑了，后来还是你那个叔叔有点儿地位，上上下下打的圆场，你那个叔叔吧，当时跟你妈没怎么见面，不过救完我们三个之后，任务就驻扎在村里，三五个月吧，也能偶尔出来一趟，当时他挺喜欢你妈，可能有心思跟你妈发展发展，你妈这一跑呢，也就彻底拉倒了。
　　他内向，闷葫芦，啥也不说，不过他现在是大领导了，我听说他是听到你妈名字，立刻就看你，你那时候那么小，我当时去你妈那个小破房好几次，给你送牛奶，都没记住你长什么样儿，你那个叔叔说一眼就认出来你了，到底是业务尖兵出来的，不过，也真是对你妈跟你上心了，可惜了，可惜了……”

　　周建刚说到这里，止不住的遗憾，万般遗憾。

　　“要是你妈不跑，咱们也不怕事儿，唉，算了，都过去了……没缘分。”

　　周建刚把水果盘往夏尔西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儿。”

　　夏尔西没心思，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妈妈的一切，她如饥似渴。

　　“我呢，后来调到市区上班，张叔还在区上，那时候能联系上你妈，打听了打听，去了云南，我那时候也想找一个条件不艰苦的地儿嘛，我就过来这边儿了，你张叔懒得动，就留拉萨了。
　　你那个叔叔也扎根在那里了，海拔越高，信仰越重，环境越苦，初心越热，不容易啊，各种立功。
　　你妈那韧劲儿，倒是跟他一模一样。”

　　夏尔西想到那一大堆好吃的，虽然普通人也会被最可爱的人投喂，但是那属实过多了，大概简陋条件下，这是那个叔叔能反馈的最大的惦念吧。

　　突然，就很想。
　　叫他一声爸爸。

　　“不过现在你叔叔也挺幸福，俩大儿子，都挺好，哎，都是帅小伙子，几岁了，忘了，反正没结婚呢，要是结婚肯定喊我，你考虑考虑，哟，不是不是，可能还上学呢……”

　　这不靠谱的叔叔！
　　算了。
　　还是当叔吧。

　　周建刚没深入聊这个夏尔西不喜欢的话题，“我跟你妈也是前后脚，到了云南，这不是云南的气候也好吗，离得近，还能帮上什么忙呢。我在这儿呢，这就算工作了，生个儿子，你看，也挺帅是吧……”周建刚朝着外面方向看了看，门关着，看不到，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笑哈哈的，其乐融融。

　　周建刚脸上荡漾着幸福。

　　“帅！我哥巨帅！跟您一样帅！”夏尔西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情绪价值。
　　尤其是对自己的亲人，周建刚这位叔叔，她划入了亲人圈儿。

　　周叔啊，看来周颺这自信，是你给的。

　　“他前几年毕业也回来工作了，”周建刚听了彩虹屁也哈哈笑，指了指门缝儿外其乐融融一家人，“我没什么追求，就让昂他考回来的，你说在外头多好，这天天见不到，也是好给别人看的，自己体会到的，才算享受了……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得对。”

　　周建刚又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显摆，不说了，继续上一个话题，“你妈呢，在这儿待了三年，哟，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两年多，不到三年，就又走了。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说，就当没见过。
　　她躲那地儿也也挺偏僻，好像是坐车路过，救了人家，然后就留下了，我当时留在市里，去找趟她也挺不容易，那真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本来以为在拉萨郊区就挺荒凉挺偏的了。
　　没想到她人好人美心善的救了我们，结果到更荒凉的地方去了，我们这都挺内疚的，特别内疚，要不是遇到你，这事儿都没处说，我反正别去，老张不让我说，我憋不住……”

　　周颺一定是随他爸的，这憋不住的性子。

　　夏尔西很感激，很感激妈妈救助的三个叔叔各怀善心。

　　张北标让她来大理，一定有原因，肯定是他认为当下夏尔西必须要离开拉萨。

　　也感激周建刚全盘告知，给她寻找妈妈过去的道路拨开迷雾，重见光明。

　　妈妈留下的老照片可能承载了妈妈的各种思绪，虽然没有跟妈妈共同经历，但是现在感受到了。

　　她的淡然，她的纠结，她的彷徨，她的挣扎，她的无措……

　　感谢命运，让她在人生的路上——

　　遇到了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