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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遇见 自己家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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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家这个小楼,是八岁时候盖起来的。
花费了储淑珍所有的积蓄,夏尔西记得当时储淑珍很开心,她也很开心。
还是毛坯楼的时候,她就楼上楼下跑,觉得自己的家好大,好漂亮。
她在这里长大,住了十年,直到高考。
跟周围一排邻居的房子一样,白墙被经年的风雨浸出旧痕,楼角灰黑苔藓一层又一层最上面是当年的新绿,旧了,可是不破败显得更温和,屋顶铺着层层叠叠青灰小瓦,檐角微微翘起,修补过很多很多很多次,不一样颜色的瓦片就是一次次的痕迹。
墙角爬着常青的藤蔓,风吹枝叶轻颤,落得满院晃动的细碎光影,跟夏尔西一样有朝气。
院前院后早些年都是河流小溪,小溪改道,后来修了路,后面是大河,汛期才涨水,近些年修葺了两岸。
小时候,河岸都是草,湿润润的,夏尔西跟小朋友们出从最上面滚到最下面,看谁距离河水最近还能不掉到水里面,没人愿意当冠军,孩子们都是湿淋淋浑身泥地回家,还能从兜里掏出来几条泥鳅或者几条鱼,养在门外水缸里。
一般某个回家的时间,吵闹声就会响起来,有时候还有点儿巴掌声儿。
河岸有几棵老树,很老很粗壮的那种,枝丫延伸到河中央,倒影十分漂亮,如果放到现在,一定是网红打卡点,不知道谁家爸爸做了很长绳子的秋千,拴到了延伸到河里的粗粗的枝丫上,孩子们觉得他是全世界最棒的爸爸。
孩子们要先爬到树上,再沿着枝丫爬到绳子上方,再顺着绳子滑到秋千上,这是个不太容易的过程,但是孩子们乐此不疲,荡秋千都觉得很有成就感。
下一个孩子过来,正在荡秋千那个孩子就会佯装很害怕地大喊着哈哈大笑跳到水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小伙伴们从来没有真的打架过,吵吵闹闹,磕磕碰碰,都是不小心。
童年。
一片欢乐。
不到看不到手指头,是不回家的,小镇算是山区边缘,但是黑得也早。
夏尔西不管多脏,储淑珍都没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
夏尔西满脸是泥站在门外。
咧着嘴笑嘻嘻的。
一排小白牙对着储淑珍,储淑珍一皱眉,说一声:“臭宝。”
“臭妈!”夏尔西嘴欠。
“坏宝!”
“坏妈!”她觉得这种模仿太好玩儿了,笑得咯咯的。
储淑珍会慢悠悠给她洗澡,洗掉她头发上每一根藏进去的水草,让她香喷喷睡觉,给她打着蒲扇,点好熏叶子。
“妈妈。”她不睡。
“嗯。”
“妈妈。”她睡不着。
“嗯。”
“妈妈。”她还不困。
“……”
她不厌其烦叫着,妈妈不厌其烦地应着。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包容她,最喜欢她,永远都会答应她的人,不在了。
……
八岁之前,夏尔西住在云南。
那就是再之前,她更小或者她没出生时候,妈妈在西藏。
这个合影,难道有爸爸吗?
爸爸。
这个称呼。
在夏尔西这里不是禁忌。
她从小就没有,意识到别人有爸爸都已经很大了,问储淑珍爸爸在哪里,储淑珍说爸爸在另一个家,等你长大了,也许爸爸会邀请你去他的家玩儿,就像是你去过的阿姨家和叔叔家。
储淑珍说的阿姨家和叔叔家是邻居。
所以夏尔西从小就觉得爸爸跟邻居没区别,自己有事儿没事儿的都去邻居家玩儿,只不过爸爸的家没去过而已,她觉得应该是离得远,等长大了,她能走很远的路了,也许就能去了。
爸爸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从来不是个伤心的词汇。
后来她也慢慢知道了。
爸爸应该是每个孩子都有的,储淑珍开始说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原来住在这里的,当然有爸爸了,你是八岁才从外地过来的,爸爸没带过来嘛……
对于幼儿园文凭的夏尔西来说,也足够糊弄了。
再长大,夏尔西在某个时间点就突然知道了,小城镇,没有霸凌,欺负人倒是偶尔出现,有些孩子会说夏尔西没爸爸,爸爸有另一个家,不要她了。
她问储淑珍是不是。
储淑珍说:“他不会看病,所以不带他来。”
夏尔西总有一天彻底明白,爸爸另有新欢呗。
夏尔西问储淑珍,是不是那女的不好看但特有钱?或者没钱丑八怪但是有权?他是不是挺惨,储淑珍说:“我哪里知道啊!”
“淑珍女神,你放心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有钱有闲没老公,我伺候你,你不用伺候任何人。”新脑子总是这么想得开。
可是,夏尔西可以让储淑珍过上好日子的时候。
储淑珍不在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夏尔西是特别遗憾的,尤其没人陪的夜晚。
她特别喜欢在民宿的不用负责任的热闹,不用负责任的喧嚣,不用负责任的笑和伤感。
清晨有旅人渐行渐远的别离,午后有突然闯入的欢聚,夜晚八方小聚的闲谈。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谈功利。
有人分享旅途奇遇,有人诉说生活欢喜,有人静静吹风发呆,各自舒展,各自欢喜,拼凑出人间烟火和喜怒哀乐。
夏尔西只负责备好房一间,餐一顿,迎接每一位奔赴而来的客人。不迁就谁的地位,不维系谁的人脉,不买单谁的情绪,不担忧谁的未来……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温暖,还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热闹过后,各自奔赴前路,互不打扰,各自安好,不留纠葛,回忆里也没有彼此,只记得拉萨,大理。
夏尔西不负责,但是依然热爱人间烟火,自己有自己的遗憾,也看遍了这人世间,帮自己有个圆满。
夏尔西把书包里的东西也都拿出来,一个笔记本,是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的随笔记录,她查过援藏的医生,援藏医生是带着编制和任务去的,有国家安排好的岗位,宿舍,补贴和其他保障,工作在正规医院,周期固定,干满年限就能回去,还有政策待遇加持,虽然也辛苦,会有高原反应,但生活和工作都有保障,不用担心后路,很少有留下来的。
如果自己跑去藏区支援,完全是自愿,没有稳定工作和保障,得自己找住处,看病办事全靠自己,收入没保障,也没有政策补贴,自己扛所有生活压力。
网络上能查到的名单没有储淑珍。
她的姓氏不算常见。
夏尔西一般会问二十年前有没有个储医生在这里啊?
所以,张北标提起来储淑珍,夏尔西就像是抓了救命稻草,说完亡日,她着急忙慌就问:“领导,拜托您也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妈是不是来这里当过医生?”
张北标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一点儿都不怵。
“嗯,”张北标似是非是地点点头,“我回答是回答了啊,你以后也不要提的撒,什么,什么非法行医的嘛,很麻烦的嘛……”
听说张北标一直是安全稳定这个口儿上去的,莫非很早以前抓过妈妈?
夏尔西本来就不擅长跟领导说话,被这么一怼,一肚子的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了。
但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儿啊。
“领导,我就再问一个问题行吗?”
张北标不忍心拒绝,没答腔,但是把时间空隙放出来了。
“我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她没有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那肯定呀!你可不要乱想,你妈妈那是最好的医生,善良,认真,技术好,有胆子,你妈妈带着你在西藏那么艰苦的地方,把你养得健健康康,你在西藏没生过病,壮实得很。”
“谢谢领导,那……”夏尔西得寸进尺。
张北标一摆手,“我一会儿有个会,我先说。”实在不能给夏尔西机会了,他怕自己憋不住,把啥都讲给夏尔西听。
“你经营民宿很有一套的撒,现在这个民宿让索南顿珠安排一下,要变成109国道的风景线,我回头给你个地址,你也去教教他们。还有你那些漂亮的视频啊,先删除一下,整理好,我们宣传部门统一发一发。”张北标正好要开会,对夏尔西笑了一下,让人送夏尔西回去,这一笑让夏尔西诚惶诚恐。
何德何能啊。
视频不让拍就说不让拍呗,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所以夏尔西一键清空,到大理也绝对不露脸。
张北标跟夏尔西谈完就赶紧趁着开会前的功夫打了个电话,他的确没说谎,是挺着急开会的,但是夏尔西的事儿也挺着急的,比会还着急。
只是他是个糙老爷们,没觉得这一顿操作下来给夏尔西的都是惊吓。
还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好。
对方接起来电话,张北标就迫不及待,“啊啦啦,哒我的天爷,”张北标跟老朋友说话都是陕北话夹着藏语和普通话一起输出,“幸好你在冰川遇到她了,我跟那个孩子聊过了,坏人我当,我就说让她去教教别人,我说她不要留这个民宿啦,要成为109国道的风景线,索南顿珠再找个人撒,”对方应该是就此决定达成了一致。
张北标也很高兴,“哦啦,哦啦,真是没想到的撒,没见到她妈妈,还能再见到她撒。也巧啦,我这里留不得啦,她妈妈那个城市啊,有人打电话过来问她啦,大领导,没说啥事情,把我也吓一跳,我还以为她有什么大事情,我就随便乱说一下,糊弄过去啦。我让老周在云南,他那里有钱又舒服撒,让夏尔西去找他。……之前的事情我都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