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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局第二章   范钥看 ...

  •   范钥看着深不见底的崖谷,眼底的沉郁又重了几分。

      山体滑坡后的崖壁裸露着湿软的黄泥,碎石松松散散地挂在斜坡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滚落。普通人从这般高度坠落,车身重创、山林阻拦稀少,大概率撑不过片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就窜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排斥感,闷得她胸腔发紧。

      她虽然只有20出头的年纪,但是见惯生死,阅尽杀伐,人命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交易、是任务、是尘埃。可唯独冯砚祁,仅仅两面之缘,仅仅一次不求回报的善意,就让她无法坦然接受他的死亡。

      这份陌生的情绪,让向来冷静无波的范钥,第一次乱了心神。

      她不再迟疑,踩着松动的泥石径直往下掠去。

      常人半步都不敢踏足的险坡,于她而言毫无威慑。她依仗着自己有极强自愈力的躯体,任由碎石砸在肩头、泥水浸透鞋面,目光锐利地穿透层层雾霭,死死搜寻着坠落的车辆踪迹。脚下的泥坡极不稳定,常常一脚踩实,整块泥土便带着她往下滑出十余米,乱石翻飞,险象环生。

      一路向下,山体愈发陡峭,原本零星的摩擦痕迹彻底消失。

      范钥心底一沉。

      没有滑行痕迹,意味着车子到了中段之后,是垂直坠落。

      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密的酸涩与慌乱蔓延开来。

      他是养在人间、被温柔簇拥的普通人,皮肉骨血皆脆弱不堪,怎么扛得住这样决绝的坠崖?

      她第一次生出一种荒唐的可惜——这人的温柔太干净、太难得,她还没看清这束人间月光,难道就要就此陨落?

      越往谷底深入,林木越是繁密。

      雨后的山林本就阴沉晦暗,参天古树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住天光,明明是午后未及三点,谷底却暗沉得如同深夜,四下幽暗静谧,只剩风穿林叶的呼啸声。

      范钥早已适应过基地暗无天日的牢笼、无人区绝境的黑暗,这般环境不足以困住她。她凭着野兽般精准的求生本能,避开断木危石,在茂密林地里快速穿梭。

      可整片谷底广袤无边,错综复杂的林木彻底打乱了山路方位,不知不觉间,她彻底迷失了方向。

      马丁靴灌满泥泞,沉重地压在脚底板,每一步前行都带着负重般的滞涩。

      她心底默默盘算时间。

      她的部署今日便会抵达东方国与她汇合,追查7号失控真相的计划绝不能耽误。若是入夜之前还无法找到人、寻到出路,她必须果断撤离,回归自己的主线任务。

      就在思绪沉浮之际,视线穿透层层浓密枝叶,终于瞥见林间半空架着的巨大黑影。

      是那辆坠落的黑色商务车。

      车身严重变形,整块车顶凹陷碎裂,被几棵粗壮的参天古树死死卡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二次坠落。树下地面躺倒两道僵直的人影,气息微弱,周遭血迹浸染泥泞,狼狈不堪。

      范钥脚步疾冲而上,迅速环视全场。

      树下两人伤势过重,浑身是伤、陷入深度昏迷,以她一人之力绝对无法同时转移三人。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起,指尖扣住树干借力,利落攀上悬空的车身。

      透过碎裂的车窗,她一眼就看见了后座的冯砚祁。

      他穿着一身清爽的绿色冲锋衣,此刻衣衫凌乱、沾满泥污,整个人被变形的车身与安全带紧紧缠绕禁锢。额角磕出一道刺眼的血痕,双目紧闭,长睫寂然垂落,彻底失去了意识,安静得让人心慌。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范钥常年浸染战场血泊,早已对血腥味麻木,可这一刻,嗅到属于他的、干净躯体渗出的血色气息,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滞涩的不适,眉头骤然蹙紧。

      她抬手,干脆利落一拳击碎残余的车窗玻璃,碎片簌簌坠落。纤瘦的身子灵活钻进狭小的车厢,动作是刻入骨髓的利落杀伐,可落在冯砚祁身上时,却克制出从未有过的轻柔。

      她小心翼翼托住他沉重的后背,一点点解开紧绷勒肉的安全带,稳稳将他架到自己肩头。

      冯砚祁一米七八的身形高大挺拔,压在她一米六的单薄肩头,格外不协调。

      范钥步步极缓,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她清楚普通人骨骼脆弱、禁不起磕碰,刻意放低重心,稳住身形,生怕自己跨步太快、重心偏移,让悬空垂落的四肢撞上乱石断木,加重他的伤势。

      耗费许久,终于稳稳落地。

      她立刻屈膝将人轻放在软草上,指尖快速拂过他的脊背、腰腹、四肢。

      万幸,骨骼完好,无骨折错位。

      伤势大多是坠崖磕碰带来的大面积擦伤、额角撞击淤青,以及右臂被尖锐碎片划开的深长创口,掌心血肉模糊,额角的血迹,正是右臂伤口渗血沾染而上。

      可即便没有重伤骨折,对普通人而言,已是足以重创身心的凶险伤势。

      范钥瞬间陷入为难。

      以她的体能,扛着一个成年人登顶崖壁不算难事。但冯砚祁浑身擦伤、皮肉开裂,颠簸陡峭的山路会反复撕扯他的伤口,只会让伤势持续恶化,甚至引发大出血。

      加之她此刻彻底迷失方位,贸然赶路只会徒增风险。

      权衡片刻,她迅速做了决定。

      先找水源清理伤口,避免泥泞污血感染发炎,稳住他的伤势,再伺机寻路出山。

      她背起昏迷的冯砚祁,循着林间水流的微弱声响穿梭。三十分钟后,终于在密林深处寻到一方干净的天然水坑,积水清澈,是山间山泉沉淀而成。

      范钥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粗壮的古树根下,让他后背稳稳靠着树干,防止倾倒磕碰。

      她垂眸看了眼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少年,动作自然地脱下外层工装夹克,随即褪下贴身的黑色背心,只留一件修身运动内衣,又快速将夹克重新穿好、拉链拉至顶端,遮掩得严丝合缝。

      她将黑色背心浸入清冽的山泉水中,拧去多余水分,捏着衣角,一点点、极轻极缓地擦拭他额角的血污、脸颊的泥垢,再小心掀开他的冲锋衣与内里短袖,细细清理后背、腰侧、手臂的擦伤血迹。

      她这辈子杀人、格斗、浴血厮杀,动作向来干脆凌厉、从无温柔,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蹲在深山密林里,如此耐心轻柔地替一个陌生人处理伤口。

      指尖触碰他温热皮肉的瞬间,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在她低头仔细擦拭他掌心血渍时,靠在树干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剧烈的痛感率先席卷四肢百骸,破碎的视野、幽暗的密林、潮湿清冷的空气,让冯砚祁瞬间精神紧绷,残存的睡意瞬间褪去。

      混沌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前蹲着的女孩身上,那双温润的眼底瞬间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幽暗林间,少女身形单薄,眉眼清冷绝美,微弱的光里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这是哪里?”他下意识想要撑着树干起身,可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喉头微滚,低低喘息,“我……好疼。”

      “别动,你有伤。”

      清冷平淡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

      冯砚祁顿住动作,抬眼环顾四周幽暗陌生的山林,再次追问,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这里到底是哪里?”

      “山底,具体位置我也分不清。”范钥如实回答,语气平静。

      冯砚祁心头一紧,第一时间挂念队友:“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你队友没事,已经回村了,不过放心不下,又开车进山找你了。”范钥看懂了他眼底的焦灼,主动开口安抚,又如实告知实情,“同车的两位工作人员重伤,我带不走所有人,只能先带你离开。”

      冯砚祁瞳孔微震,脸色瞬间发白,满眼担忧:“那他们两个怎么办?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愧疚,向来直言冷硬的范钥,竟不忍心说出残酷的真相。

      她微微垂眸,语气放软了几分:“村里已经喊了救援,人员马上就到,运气好,能撑得住。”

      这句刻意温和的补充,稍稍抚平了冯砚祁心底的焦虑。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孩,后知后觉察觉出离谱的破绽。

      全村都知晓山路绝境危险、无人敢踏足,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姑娘,怎么会出现在深山谷底?

      “你怎么会在这里?”冯砚祁满眼震惊,死死盯着她。

      “找你。”范钥抬眼,目光坦荡,“从村里下来的。”

      “你一个人?”

      范钥轻轻点头,不欲多解释自己的来路与能力,转而举起手里半湿的黑色衣物,淡淡开口:“你醒了就好,刚刚帮你简单清理了伤口,避免感染。”

      话音落下,冯砚祁才骤然低头。

      自己的冲锋衣敞开,内里的短袖被轻轻掀起,腰腹、小臂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擦伤的创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污渍血污尽数褪去。

      他瞬间耳根发烫,少年青涩的羞涩猛地翻涌上来。

      他自年少成团,十余年谨守规矩,素来和异性保持极致距离,从未与陌生异性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更别说被人贴身清理伤口、触碰腰腹肢体。

      窘迫瞬间裹住了他。

      见他僵着不动,范钥全然没察觉他的局促,只惦记着他的伤势,俯身就要去掀他的裤腿:“看看脚踝和小腿有没有磕碰伤,我检查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冯砚祁下意识猛地缩回腿,耳尖红得彻底,撑着树干勉强挪动身体,语气带着浅浅的局促,“我自己试试就可以。”

      范钥看着他紧绷羞涩的模样,微微顿住动作,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暖意。

      她放缓语气,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充当他最稳固的支撑:“慢点,我扶你,别用力。”

      冯砚祁借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剧烈的眩晕感瞬间猛地袭来,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下一瞬,一只纤细却无比稳固的手臂牢牢扣住了他的腰。

      范钥身形娇小,却稳稳接住了一米七八的他。

      少年大半的重量都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垂落在她发顶,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幽暗静谧的山林里,只剩彼此平稳交织的呼吸声,安静得怦然心动。

      冯砚祁窘迫地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脊椎绷得笔直,可范钥扣在他后腰的手掌稳稳落着,半点收回的意思都没有。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求生取暖、帮扶伤者都只是务实的举动,自然看不出这般近距离依偎有何不妥。

      反观冯砚祁,暗自懊恼自己胡思乱想,眼下被困深山,保命才是头等大事,不该拘泥这些小节。他定了定神,借着范钥的搀扶缓缓挪动脚步试探,除了后背大面积擦伤拉扯时传来阵阵刺痛,双腿筋骨完好,行动并无大碍。

      “坠落的商务车体积显眼,救援队搜寻肯定会优先锁定那里,我们折返回去等候最合适。”范钥沉吟着敲定主意。她已经清理过冯砚祁的伤口,只要不再剧烈拉扯创面,短时间不会发炎恶化,更关键的是自己部署今日便会抵达,那群熟稔地形与搜救战术的手下,必然会第一时间排查车辆坠毁的核心区域,在原地等候远比盲目穿行密林效率更高。

      裹挟着伤员赶路,行进速度陡然放缓。深秋本就昼短夜长,密林层层遮蔽天光,明明还未入夜,周遭光线却飞速暗沉下来,山间气温也骤然跳水,带着雨后湿寒的冷风穿梭林间。冯砚祁失血过后本就体虚畏寒,接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脚步越发拖沓,唇色也褪成浅淡的青白,全程咬着牙硬撑,半句怨言都不肯吐露。

      “停下来歇歇。”范钥看穿他的隐忍,主动停下脚步。

      她寻来两块大小错落的平整巨石,小心翼翼扶着冯砚祁坐到偏低的那块石头上,自己侧身倚靠在旁侧高处的石块上。高低落差恰好拉近两人的距离,她凑近细看,才发觉他整张脸惨白得吓人,后背被血水泡透的短袖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寒意彻骨。

      没有半分迟疑,范钥倾身径直环住他的身躯:“抱住我,能暖和些。”

      柔软娇小的躯体骤然贴紧过来,将他大半身子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笼罩周身。冯砚祁整个人骤然僵住,脑海里轰然一片,纵使拼命劝说自己只是应急取暖,心绪依旧不受控制地纷乱起来。他的指尖冰凉刺骨,范钥察觉到这点寒意不足以驱散阴冷,生怕他出现失温休克——她在无数战场见过失血叠加低温夺走性命的案例,清楚其中凶险。

      她稍稍松开怀抱,利落拉下外套拉链,将宽松的外衣扯开,从正面兜住冯砚祁半边身体裹紧。外套之下她只着一件紧身运动内衣,温热紧实的身形毫无阻隔地贴在他胸膛,可范钥神情坦荡沉静,满心只想着帮他御寒,没有一丝旖旎杂念。

      “把手伸进来。”她抓起他冻得发僵的手掌,塞进衣料内侧,按在自己温热顺滑的后背肌肤上。

      掌心触及细腻温热的皮肤那一瞬,冯砚祁彻底大脑宕机,浑身血液仿佛冲上头顶,呆呆僵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漫长的失神过后,他绞尽脑汁寻出一个委婉的问题打破暧昧的沉寂:“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前认识我吗?”

      “范钥。”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从前不认识。”

      冯砚祁暗自疑惑,起初还揣测她是自己的粉丝,不然绝不会冒着坠崖的致命风险孤身进山营救。可此刻被她全然无心的举动包裹着,又推翻了这个猜想。

      只有范钥自己清楚心底的试探,她天生对旁人的触碰极度排斥,基地里但凡有人贸然靠近,都会被她下意识撕碎。可冯砚祁的依偎、掌心的触碰,都没能触发她骨子里的戒备与暴戾,身体安稳得毫无波澜,她说不清缘由,只暗自记下这个特殊的例外。

      “为什么要来救我?”冯砚祁轻声追问。

      范钥迟疑几秒,自己也说不清那日看见他失联时心口骤然一空的冲动,只能挑最直白的理由搪塞:“昨天你帮买了吃食,我救你,理所应当。”

      冯砚祁难以置信地侧过头,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下颌,满眼错愕:“就为了一份街边小吃?”

      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拂过鼻尖,裹挟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萦绕在范钥周身。她没答话,下意识微微前倾,柔软的鼻尖轻轻蹭过他温润的唇瓣,一个毫无杂念、近乎本能的试探动作,让冯砚祁如遭雷击,浑身彻底定住。

      “别怕,我的同伴很快就到,会带我们出去。”范钥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心头莫名舒展,全然没意识到方才的举动有多逾矩。

      冯砚祁慢慢回过神,放在她后背的手掌不自觉收紧,顺势将脑袋倚靠在她的肩头,静静等候救援降临。纠结许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叮嘱,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关切:“以后不能随便和男孩子靠这么近,很容易被人占便宜的,你明白吗?”

      她所有举动都澄澈无邪,纯粹出于生存与善意,根本不懂世俗男女间的界限,反倒让冯砚祁忍不住生出保护欲。

      范钥的脑袋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语气平淡却笃定:“不是随便让人靠近,只是让你靠近。”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藏着孤寂的实话:“其余人,都不能靠近我。”

      这番解释落在冯砚祁耳中,心底泛起层层细密的涟漪,一种陌生懵懂的情愫悄然生根发芽。

      安静的氛围里,一阵咕咕的腹鸣突兀响起,打破静谧。

      “饿了?”范钥率先察觉。

      冯砚祁略带窘迫地点头:“有一点,你呢?”

      整整一日滴水少食,再加上大量失血、长途跋涉,能撑到现在全凭多年成团练就的强韧意志力。范钥对进食本就毫无执念,她的体质长时间空腹也不会损耗生机,只是看着他虚弱的模样,终究放不下心。

      “我去寻些吃的。”她直起身,冷风顺着敞开的衣襟灌进来,激起一阵凉意。

      “别去!树林里太黑不安全。”冯砚祁立刻攥紧她的衣袖,舍不得和这密林里唯一的依靠分开。

      “放心,就在近处,不会走远。”范钥抬手,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他。

      冯砚祁思索片刻,终究妥协松了手:“那还是等救援来吧。”

      “我看见那边大树上挂着野果。”范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高大乔木,凭借远超常人的夜视视力清晰看见枝头沉甸甸的青色果实。

      确认距离不算遥远,冯砚祁才缓缓松开环抱她的手臂。范钥身姿轻盈,几下利落攀上树干,摘下数颗饱满的青果揣进外套口袋,转瞬便落地归来。

      冯砚祁望着她行云流水的爬树动作,心底的疑惑再度加深。冷静回想全程,从孤身闯滑坡险地、徒手击碎车窗、熟练处理外伤,再到此刻轻松爬树摘果,她处处透着异于普通柔弱女孩的强悍,周身像裹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让人忍不住探究。

      范钥扯过衣角擦干净野果表皮的脏污,递到他面前。

      “你认识这果子吗?”

      冯砚祁接过仔细端详,连连摇头:“从没见过,不会有毒吧?”

      “我先试吃,确认无毒你再吃。”话音未落,范钥便张口咬下一大口果肉。

      冯砚祁吓得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停下咀嚼:“快吐出来!怎么能拿自己试毒!”

      他眉眼间真切慌乱的模样,是范钥此生第一次被人这般紧张呵护,陌生的暖意悄然淌过四肢百骸。她脸颊被捏着,吐字含糊:“我……死不了的。”

      “不行,不准乱吃,要试也该我来。”冯砚祁皱起眉头,语气软下来,眼底盛满温柔的担忧。

      心底像是被细软的羽毛反复搔刮,暖洋洋的,范钥乖乖吐出嘴里的果肉。“刚刚不小心咽下去一小点,我等片刻感受□□感,没异常你再吃两个垫垫。”她重新依偎进他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撩得冯砚祁心底又惊又痒。

      “这么算下来,我真的欠你一条命了。”冯砚祁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不过是偿还糍粑的人情,你不欠我。”范钥把脸埋进他颈窝,轻声开口,“我从事的职业比较特殊,出去之后,能不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

      冯砚祁原本还顾虑自己公众艺人的身份,一旦被爆出深山与陌生女孩独处的新闻,势必掀起漫天造谣与黑粉谩骂,没想到范钥竟主动提出保密,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单纯不想暴露行踪,还是在贴心顾及自己的处境。

      “范钥。”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的名字。”冯砚祁弯起唇角,轻笑出声。

      “冯砚祁?”她学着他的模样,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

      “我在。”

      幽暗湿冷的密林之中,两人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像孩童一般一来一回,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将外界所有危险与纷扰,都暂时隔绝在这片小小的相拥天地之外。
      果子清甜多汁,嚼开后没有半点发麻发涩的异样感,确认完全无毒,冯砚祁这才安心接过剩下的青果小口吞咽,空空荡荡的胃总算有了一点慰藉。他刚咽下两口,林间几道细碎却极具章法的脚步声破开密林寂静,这几道步伐沉稳利落,带着长期受训的干练质感。

      范钥几乎在声响响起的刹那便挺直脊背坐起身,飞快拢紧外套拉满拉链,收起方才依偎取暖时松弛的神态,周身瞬间覆上一层戒备冷意。纵使心底笃定大概率是等候多时的部署抵达,身为热坦首领刻进骨子里的警惕依旧不曾卸下,指尖微微扣紧身侧地面的碎石,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五道身着同款简约冲锋衣的身影拨开灌木丛走出,清一色东亚面孔,身形错落,各司其职。领头的寸头男人肤色偏深,轮廓硬朗锐利,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范钥的专属助手曹明。其余四人紧随其后,目光飞快扫过两人,瞥见靠在范钥身旁负伤的冯砚祁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不敢流露半分好奇。

      “首,老板,我们到了。”曹明上前半步躬身致意,语气恭敬,差点喊出首领,好在紧急止住换成老板。

      范钥淡淡抬手示意免礼,几人立刻快步围拢过来。她顺势轻轻抬起冯砚祁还在渗着细碎血丝的受伤右臂,语气利落下达指令:“带急救药品了吗,给他重新规整处理伤口。”

      身形魁梧壮实的曹觉立刻卸下厚重登山背包,翻出医用酒精、无菌纱布与止血药膏,动作娴熟专业。这五人在基地只以代号相称,为适配入境后的行动才临时取了成套姓名:曹明外向机敏统筹对接;曹觉、曹阳武力值顶尖负责护卫;年纪最小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曹峰头脑灵活,擅长打探游走;三十岁沉稳老练的曹海专职梳理东方国情报线索,是团队的智囊。

      酒精棉签触碰到裂开的皮肉,尖锐痛感骤然袭来,冯砚祁下意识蹙眉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范钥眉头骤然一蹙,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沉敛的不悦。

      简简单单两个字,吓得曹觉捏着棉签的手腕猛地一抖,差点戳伤创面。全队上下没人不清楚自家首领的性子,平日里行事寡淡疏离,发起狠来杀伐果决,连自身伤痛都毫不在意,基地一众手下平日里都想方设法避开她的坏情绪,从未见过她为外人的伤势出言施压。

      冯砚祁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曹觉骤然紧绷的神态,连忙轻声打圆场:“没事没事,也不是很疼。”

      范钥收回略带锋芒的视线,快速敲定后续安排:“曹觉、曹阳伪装成近郊登山爱好者,护送他返回村落主干道,其余人跟我另行撤离。”她刻意拆分队伍,绝不打算将自己的行踪、势力全盘暴露在冯砚祁面前,追查7号失控的计划绝不能半路泄密。

      曹觉二人立刻领会意图,伪装成偶遇险情出手相助的热心驴友。范钥侧身凑到冯砚祁耳边,放缓语气叮嘱:“跟着他们走就好,都是我的同伴,绝对安全。”

      冯砚祁轻轻点头,素来通透识趣,看出她有意遮掩身份,便十分懂事地没有追问队伍来历、她的真实职业等一系列满心积攒的疑问。

      不多时,曹觉俯身背起体力透支的冯砚祁,一行人顺着开辟出的简易山道往山顶路面行进。村口主干道旁,秦臻忻四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弥漫着无力的颓废。他们徒步下探险坡屡屡受阻,专业救援队伍受山体余滑拖累迟迟无法深入,接连放飞数架无人机探查,也只透过茂密树冠捕捉到坠毁车辆的模糊轮廓,始终找不到人的踪迹。

      朝夕相伴十余年的队长身陷绝境,几个少年强撑着情绪互相打气,心底却早已被恐惧填满,不敢设想最坏的结局。

      直到视线里出现曹觉背着冯砚祁的身影,宿叙昀蓄了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脚步踉跄着率先冲上前:“冯哥!”
      “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路口瞬间喧闹起来。

      曹觉小心翼翼将冯砚祁平稳放下,村政委与一众村民也簇拥上来追问救援经过。冯砚祁谨记和范钥的约定,刻意隐去她深入谷底营救、相伴密林取暖的全部细节,只编造说辞:“车祸后被困车内许久,自己拼尽全力爬下车摸索求生,简单清理了身上伤口,刚好碰到这两位进山徒步的朋友,听闻山里有人遇险特地进来搜救,凑巧找到了我。”

      曹觉顺势配合附和说辞,完美圆下登山爱好者偶遇救人的身份。

      “快找医生过来检查伤势!”年纪最长的秦臻忻高声呼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亲眼见到兄弟安然无恙,再回想方才坠崖命悬一线的处境,后怕感后知后觉席卷而来,冯砚祁眼眶微微发热,一层水雾氤氲在眼底。宿叙昀快步上前牢牢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整个人倚靠在自己身上分担重量。

      “山路临时抢修通了,我们立刻动身去市区医院做全身细致体检。”秦臻忻沉稳安排着后续事宜。他虽只比冯砚祁年长数月,却一直习惯性扛起照顾全队的责任,这次冯砚祁出事,他私下无数次暗自慌乱,却还要故作镇定安抚几个年纪更小的队友,此刻彻底卸下重担,胸口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将现场情况上报经纪公司,公司当即下达指令,放弃剩余所有临时行程,即刻动身前往医院全面排查伤情。车队有条不紊开始集结,所有人忙着搬运行李、搀扶冯砚祁上车,场面一片忙碌。

      另一边,范钥带着曹明、曹峰、曹海三人驾车折返租住的老旧瓦房,黑色轿车低调驶入街巷角落。

      正要弯腰钻进商务车的冯砚祁无意间余光一瞥,恰好捕捉到远处巷口亮起的车灯,是那辆载着范钥离去的车子。林间相拥取暖、指尖相触的温热、无意识贴近的鼻尖与唇瓣,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灼热的绯红。

      他怔怔望着那盏车灯渐渐隐入民居之后,心底忽然涌上浓重的怅然。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仓促之间互相搭救,连最基础的联系方式都未曾留下。
      这次深山绝境的邂逅,会不会就此画上句号,往后人海茫茫,再也没有相见的机缘?

      细碎的遗憾缠上心头,冯砚祁脚步顿在原地,久久没能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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