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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支撑 原谅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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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和你说过……”
陈礼安趴在瑜伽垫上,手肘弯曲着,脚尖同时费劲地点向地面,那双和“健壮”这个词沾不上边的小臂支撑起她的上身,略显单薄的后背紧绷成一条直线,没多久,她的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说话,坚持住,20秒……”解思宁放大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仔细核对陈礼安的动作细节,“鼻子吸气,嘴巴呼气……”
“唔……”陈礼安瘫软在瑜伽垫上。
解思宁按下计时器:“56秒……进步了。”
陈礼安从地上翻了个身,来到茶几边,朝着竖直立起的手机屏幕,满脸通红:“咳咳……上次和你说过,那几个不愿意配合的同事……”
“噢,我记得,有一个流程变更……”
“对对,就是涉及到很多部门,事情虽然简单,可没有一个部门愿意牵头的那回事儿……之前你说让我做好职责范围,不用管这闲事。”
陈礼安凑近摄像头,解思宁的手机屏幕里被陈礼安那双得意的眼睛填满:“咳咳……我搞定了。”
“噢?你是怎么让他们配合的呢?”
现在的解思宁对陈礼安攻克工作中的难题不再惊讶,这两年里,比起有待训练的身体核心,陈礼安的心理内核成长了太多。
“给他们顺手带了点供应商给的礼物,还请他们喝了……噢……我有和你提过吗?Yvonne的饮品店开到春申来了。”
“是嘛?”解思宁回忆着,“……之前你告诉过我,她回国后和家里僵持了很久,最后出来自己创业了,看来生意不错。”
解思宁将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支架上,镜头对准自己,随后披上一件带有牛角扣的米色毛衣开衫。
“你要去图书馆了吗?”
“嗯,5分钟出发。”
手机屏幕里,陈礼安凑得更近了,只剩下额头和眉毛:“那……让我,给你扣上扣子。”
“好。”解思宁拿起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上衣,另一手将牛角扣对准系绳。
“唔……再给我看看全身。”
“好。”解思宁又将手机摄像头切换到后置,对准卧室墙面上的镜子。
“嘻嘻,你怎么这么好看。”
解思宁将手机抬到脸前,遮住镜中自己的表情:“真会胡说八道。”
解思宁再次来到那间神秘的小阅览室,本科时,解思宁申请借来了Mary老年时期的资料,这一次,学校图书馆竟从伦敦的几所学校借来了Mary中年和青年时期的文档,Mary曾在那几所学校学习或是工作过,解思宁俯身埋头在书桌,细细阅读着。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伦敦,那时的Mary和现在的解思宁年纪相仿,信件里,Mary和好友热烈地分享着彼此关于自我发现的兴奋,那些在规训中自我意识的觉醒时刻让解思宁深有同感。
可觉醒之后呢?
解思宁的思绪随着淡褐色的纸张进入一片深褐色的广袤大地,牛皮纸上的字符在辽阔中形成连绵交错的道路,解思宁行走其中,寻找着出口。
忽然之间,大地沸腾地震颤,解思宁在剧烈的晃动中失去方向,等她站定,却看见那些字符或隆起成犀利的山脊,或塌陷为嶙峋的沟壑……
大地归于平静,解思宁向着未知前进,一路上,她先被割伤皮肉,流着血,再跌断筋骨,拖着腿……解思宁就这样千疮百孔地继续向前,一直到她跌落进一个最简单的陷阱。
“结束了吗?”解思宁微笑着,望向头顶只剩手掌大小的天空。
“原谅自己。”
中年Mary在一次访谈中给出了她的答案,解思宁停在这行文字前。
一阵最轻盈的风拂过解思宁的脸,她伤口的血止住了,受伤的腿脚也恢复如初,而困住她的陷阱也平白消失了,那些伤疤与瘀痕,属于大地的,属于解思宁的,都被这缕无形的轻风化作了无形的时间。
“原谅自己,并不代表回避自己的问题……”
解思宁继续读下去,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起,是Candy发来的讯息。
“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Candy剪了利落的短发,食指却还没习惯地在胸前画起圈,“放弃……关于女性主义的研究……”
“没关系,你现在只是本科,转新的课题,完全来得及。”解思宁朝中庭望下去,SU的地下一层看来今晚又有什么新生活动。
“可奖学金就没那么容易申请了……所以……我想请Janis学姐帮忙看看,再怎么argue……”
解思宁接过学妹的平板,屏幕里是Candy的个人陈述:“NFT?”
“是的学姐,我的新方向。”
解思宁读完:“我在论坛里看到过一些关于量化在艺术NFT应用的帖子,我觉得你可以在陈述里增加量化应用的部分,这会让你在单纯学术背景的申请者里更为突出,我记得你有这方面的实操经验……”
“我……”Candy停顿一下,露出苦笑,“我不想再提他了,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按解思宁之前有过的预想,Candy的这段感情也确实差不多该结束了。
Candy变得沮丧:“说好的open,我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告诉他,他竟然不接受!原来他口中的open relationship是只允许他自己open……”
解思宁盯着Candy手中的刀和叉在餐盘里打起架来。
“所以……我……”
Candy终于语塞,解思宁看向她:“这些其实没关系,你还是可以把这段经历写进去,能帮你加分。”
“真的……可以吗?”
解思宁拿起餐碟里的半颗柠檬:“当然可以。”
柠檬在解思宁的单手挤压下迸发出富有早春气息的新鲜,汁水被均匀地洒落在镶着金边和复杂釉彩图案的餐盘里,盘中的三文鱼因为这清新的点缀显得更加透亮诱人。
“你刚才说什么?”
钱玉宁放下手中的刀叉,朝着餐桌另一侧的解思宁伸了伸脖子,他的嘴角还挂着黑色的牛排酱汁,行径与落地窗外的泰晤士河景以及这间豪华公寓里的精美装修格格不入。
解思宁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柠檬:“我说……请您放弃您手中的房产。”
钱玉宁噗嗤一声:“女儿啊,你怎么了?是要买什么?还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字面意思,请您放弃您手中的房产。”
“哈哈哈……”钱玉宁拿起餐布抹了抹嘴角,喉咙挤出虚假的笑,“女儿啊……你平常也不爱开玩笑啊,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爸爸一定满足你。”
“我的要求是,请您放弃您手中的房产。”解思宁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要求钱玉宁顺路去超市买一件平价的日常用品。
“好好好,都给你。”钱玉宁毫不费力地假笑,“给你房产,然后呢?你要拿房子做什么呢?”
解思宁将餐布铺在腿上,身体端坐,后背紧绷成一条直线:“还回去。”
“你疯了?”钱玉宁的手心里,棉麻材质的餐布被他揉得“嘶嘶”作响。
解思宁拾起刀叉,还给钱玉宁一个笑容,像刀刃上一闪而过的利光。
钱玉宁愣了愣,他故作轻松地站起身,绕过餐桌,笃定地来到解思宁的身后,手落在解思宁的肩膀,轻轻拍了几下,如同在安抚一头刚出生的幼兽:女儿啊……你是……想你妈妈了吗?欸……确实太久不见了……”
“……不过,女儿啊,你妈妈,她是心甘情愿地为了我们这个家去接受这些惩罚的……这些,我们刚开始都是说好的,是不是?”
“那您觉得……那个外号燕子姐的男人……qian ming……是这么发音吗?他会愿意接受惩罚吗?”解思宁将鱼块送入口中,从容咀嚼着。
钱玉宁瞬间脸色铁青:“你从哪里知道他的?”
“你和他……不对,你们这群人,在英国的违法证据,我放在了某个寄件处,邮递员下午1点会来收件。”解思宁瞄一眼墙壁上的时钟,“你还有1个小时。”
钱玉宁目光闪烁,眼珠滚动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朝着落地窗外的碎片大厦大笑起来:“哈哈哈……女儿啊……一个名字而已,代表什么呢……”
“邮编……OY10”
“你为什么会知道?!”钱玉宁的脸色变得比伦敦的天气还阴沉,只见他换了个人似的,跌跌撞撞倒在解思宁身侧,带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嚎啕,“女儿啊……爸爸确实做错了,但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的将来更好吗,你现在的生活,你现在的开销,不都是我……”
“把房产的部分归还国内,这是最低要求。“解思宁瞥向半跪在地,双手抓着她膝盖的钱玉宁,语调没有一丝波动,“你还有30分钟。”
“女儿啊……之前聚会的时候你也在,听过那个故事的,那个叫什么的,倾家荡产要还回去,结果呢?拍卖的时候被公家摆了一道,你以为公家就代表公正吗?就算我们都拿出来,这一路上,要经历什么,最后能剩多少呢?你好好想想……”
“你还有5分钟。”
钱玉宁猛地爬起身,像是团被点燃的柴火,一边燃烧,一边劈里啪啦地崩出灼热的火星,企图吞噬周围,他的面孔也变得可怖又扭曲。
“解思宁!”钱玉宁手指直直戳向解思宁的脸庞,怒吼着,“没有人会这样做!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要不是我的安排,你知道你现在过的会是什么日子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们姓解的都是死鱼脑袋吗?怎么就这么不灵活呢?要掌握世界,就得靠这水底的规则!”
公寓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船舶的汽笛声,伦敦塔桥的桥面正在升起。
解思宁放下刀叉,她直视着钱玉宁充满血丝的眼睛:“我有我的规则,你的规则,现在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