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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个苏美尔少女 酒碗 ...
此后几天,宁玛每天清晨都挎着那只芦苇篮去市集。
开始时还是那只中号罐,后来变成了两只——一手挎一只,臂弯里夹着备用的苇秆和碗。她渐渐不再蹲着了,开始在泥台后面坐一只矮脚凳,把罐子摆在台面上,倒好一只试饮碗插着苇秆搁在最前头。
来尝的人多了一些。
有人喝了一口皱皱眉就走了,有人喝完之后掏出东西换一碗带走。
宁玛不太会喊,卖葱的妇人偶尔帮她吆喝一句"甜的、温的、麦子做的",但更多时候是那些喝过的人替她说了。
到第五六天的时候,宁玛注意到一个现象。
大多数来买酒的男性——赶驴的脚夫、修城墙的短工、偶尔路过的小商人——都是蹲下来喝一口就走,像灌水一样灌完搁下碗,掏出东西换了就走。
但那些来买的女性不同。
她们会端着碗站着喝,喝完不急着走,有时候碗底空了还攥着碗沿站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们走得总是慢一些。
第一个让宁玛记住名字的女人叫宁孙。
她来的时候是上午,日光刚铺满半个市集。
宁玛看见一个女人从烤炉区方向走过来,步伐很慢,肩上挎着一只破旧的麻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织了一半的羊毛带子。
四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额角碎发被汗贴在皮肤上。她的裙子洗得发白了,膝盖处打了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她在宁玛摊前站住,低头看着那只试饮碗。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先问"这是什么"。
她看了几息,弯腰端起碗来凑到嘴边,沿着苇秆吸了一口。
含住,咽下去。
然后她把碗放回台面上,另一只手从麻布包里摸出两小把梳理好的羊毛线,放在碗旁边。
"能换一碗吗?"
宁玛拿起那两把羊毛线掂了掂。
毛线干净,捻得匀整,看得出来是用心梳过的。
"能。"她拿起罐子倒了一满碗递过去。
宁孙接过碗,在矮脚凳旁边蹲了下来。
她喝得很慢,双手捧着碗壁,像捧着一只取暖的陶钵。
她的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着,一圈一圈的,眼睛看着自己蹲在泥地上的脚面。
一碗酒她喝了很久,中间停下来两次,每一次停下来都只是把碗搁在膝上,看别处,然后又端起来。
碗底空了之后她站起来,把碗放在台面上。
"明天我还来。"她说。
转身走的时候宁玛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隐在发根底下。
第二天她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每次都是两把羊毛线换一碗,蹲在矮脚凳旁边慢慢喝,喝完之后站起来走。
宁玛没有问她的名字,她也没有说。
但第四天的时候宁玛在她弯腰放羊毛线的时候开了口:"你家孩子多大?"
宁孙的手指在羊毛线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了宁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
"大的十三,小的五岁。"她说完又低头捋了捋毛线,"四个。我男人前年修城墙的时候掉了下去。我现在靠织布过活。"
她说完这些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离她很远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拢羊毛线的时候一直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宁玛倒满了一碗递过去。"这碗送你的。"
宁孙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宁玛的,冷得像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
她在矮脚凳上蹲下来,捧着碗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肩膀松了半寸。
她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台面上,碗沿冲里。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第二个女人来的时候是下午,市集快散了。
宁玛正在收拾罐子准备走,听见一个脚步声犹犹豫豫地靠近,快走到台面前又慢下去,走一步退半步。
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外,大约二十出头,脸被日头晒得发红,但红底下透着一层不健康的灰。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边缘一圈淡淡的淤青。
宁玛收罐子的手停住了。
"你要喝吗?"她问。
年轻女人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躲闪着,从宁玛的碗移到台面又移到地上。她的右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没东西换。"
"不要紧。"宁玛从罐里倒了一碗搁在台面上,"你喝。"
年轻女人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一口她咽得很快,几乎没嚼就吞下去了,像急需什么东西填满她喉咙里某个空洞。
第二口她慢了一些,含住,让液体在嘴里待了一会儿才咽。
第三口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往下塌了,攥着裙摆的那只手松了劲,裙摆上留下了一团皱巴巴的印子。
宁玛没有问她什么。
她只是坐回矮脚凳上,继续收拾苇篮里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女人把碗放下来,碗底已经空了。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那动作很匆忙、很小心,像怕被人看见。
"我姓芭拉。"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住在城西。我明天再来。"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步子急而碎,像一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宁玛把碗收起来的时候碗沿上还留着一点温热。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点余温,然后把它浸进了洗罐子的水盆里。
芭拉第二天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下午她来了,还是那个犹犹豫豫的脚步,眼眶底下那层青淡了一点但还在。
她在台面前站了很久才开口:"我没东西换。但我可以帮你干活。洗罐子、碾麦子、什么都行。"
宁玛看了她一会儿。
"你坐下。"她说,"不用干活。今天还是送你。"
芭拉蹲在矮脚凳旁边把那一碗喝完了。
她喝完之后没有立刻走,端着空碗发了一小会儿呆。
宁玛坐在旁边收拾毛线,把宁孙留下的那两把卷好了放进篮子里。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只陶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跟别的沉默不同
像将熄了火的灶膛一样沉默,余下滚烫的灰烬。
芭拉走的时候把碗搁在台面上冲里放,跟宁孙放碗的姿势一模一样。
宁玛看着那只碗,又看了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并排放着的另一只碗——宁孙的、芭拉的、还有早上来的那个帮神庙做杂役的老妇人的——三只碗的碗沿都冲里,像三只正准备被再次盛满的空壳。
卖香料的妇人——跟宁玛隔了一个摊位的那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女人——那天傍晚路过宁玛摊前的时候停下来,拢了拢披肩蹲在宁玛旁边。
她的气味浓郁,草药和干燥花混杂的那种辛香。
"丫头,"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人听去的事,"你这东西能卖。卖得挺好。不过——"她看了一眼宁玛罐口下方那一排冲里放着的空碗,"你别卖给太多神庙的人。"
宁玛手里的苇秆停了一下。"为什么?"
"神庙那帮人。男的。"香料妇人的目光扫了一下周围,确认近处没人。
"他们自己喝祭祀剩下的酒,喝完脸是红的、嘴是闭着的。你让一群女人脸红了、嘴张开了,他们不高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恢复到了正常大小,"我比你多在市集蹲了三十年。你听不听随便你。"
她说完提着她的草药篮子走了,身形干瘦而直挺。
宁玛蹲在原地,看着那三只冲里放着的空碗。
碗底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湿润,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泛着暗琥珀色的光。
那天收摊回院子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巷子里的暮色比平时更浓了一些,她的影子在泥墙上拖得长长的,篮子里的罐子轻轻碰撞着。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艾力正坐在灶台边喝水,看见她进来就放下碗,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宁玛把罐子搁在墙根下,蹲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她洗得很慢,水从指缝间一遍一遍地淌下去。
她没有站起来,背对着艾力忽然开口。
"为什么来找我买酒的女人都是不开心的?"
艾力蹲下来,坐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时候炉灶里余烬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因为男人可以喝酒。"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女人也可以,但不能喝太好的。太好的喝了,人就会想别的事。"他顿了顿,"但你让她们尝到了。"
宁玛把湿手在裙摆上擦了擦,站起来。
她走到灶台后面去摸了一下那只厚底罐的罐壁,温的,是她在发酵里的那批新酒。
她站在那里对着那只罐子站了好一会儿。
罐子里有一层极薄的泡在液面上静静地呼吸着,不声不响的。
"明天我多酿一些。"她说。
"嗯。"艾力在灶台另一边坐了下来,开始收拾晚饭用的陶碗。
他把四只碗在台面上排成一排,动作平稳而齐整,和他码一行刚晾干的陶坯那样。
宁玛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摆碗。
四只碗碗口朝上、碗底着台、排成一条直线。
她看着看着伸手从墙根下把自己那只最早的小陶罐也拿过来搁在了那排碗的末端。
一列五只,排列整齐,像一行还没写上字的泥板。
外面天全黑了。
塔庙方向传来晚钟,闷闷的三声。
灶膛里余火的红光在她侧脸上跳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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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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