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猜疑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之前,谢春生就察觉到了变化。
      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可能是周二,他课间跑上四楼去找谢秋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谢秋死在座位上跟人说话,他喊了一声谢秋死的名字,谢秋死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平时他会站起来走到门口来,那天没有。
      也可能是周三放学,两个人一起往巷子走的时候,谢春生说了句什么,谢秋死"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谢春生又说了一句,他还是"嗯"。以前他"嗯"了之后会补一句别的,哪怕就一两个字,那天一个字都没多。
      谢春生一开始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谢秋死可能是累了,天冷人容易倦,他自己这几天也蔫蔫的。可是一连三四天都是这样,他再迟钝也品出味儿来了。
      周五晚上他去老粮站,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秋死在院子里扫雪。前几天那场雪不大,积了薄薄一层,他用扫帚推着雪往墙角堆,听见门响也没抬头。谢春生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他扫雪的动作,跟以前一样的,胳膊抬起来的幅度,扫帚落地的角度,都没变。
      "你这两天怎么了。"谢春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没怎么。"
      "你看着我说话。"
      谢秋死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他直起腰来,把扫帚靠在院墙上,转过身看着谢春生。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灰蒙蒙的,他的脸在暮色里轮廓很清楚,那双浅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可是谢春生觉得那两片湖水底下结了冰,冰面把所有的东西都封住了。
      "你妈那天找你谈了吧。"谢秋死说。
      谢春生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从学校后门出去的。墨绿色衣服,跟你长得很像。"
      "她没说什么。"
      "她说了什么你不用告诉我。但是你从那天开始,每天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东西,你自己没发现。"
      谢春生站在那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谢秋死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他第一次在河堤上碰见的时候一样,冷冷的,平平的,像一块没凿开的冰。
      "你想说什么。"谢春生问。
      谢秋死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院子里那堆被扫拢的雪,灰白色的,在墙角堆了一个小丘。他的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要是觉得为难,以后不用天天来。隔几天来一次也行。或者——"
      他停住了。
      "或者什么?"
      谢秋死没接话。他弯腰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剩下的雪,一下一下推着雪往墙角走。谢春生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扫了半圈,又扫了半圈。雪在他扫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磨碎。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你转过来。"
      谢秋死没转。扫帚还在一下一下地推着雪,沙沙沙的,在这间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谢春生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那根扫帚从手里抽走了,谢秋死的手空了,垂在身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扫帚柄的距离。
      "你躲着我。"谢春生说。
      "没有。"
      "你这几天就是躲着我。话少了,下课不等我,放学走在我前面,我跟你说话你只'嗯'。谢秋死,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谢秋死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层被扫帚刮过的水泥地,有一道一道的扫痕,浅灰色的。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冬天砍了枝的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留下。
      "谢春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从嗓子里磨出来的,"你妈叫你保持距离,你就该保持。"
      "她没——"
      "她没说你也知道。你那天回家之后第二天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你骗不了我。"
      谢春生的嗓子堵了一下。他想说那不是哭的,是风灌的,但是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因为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躺着躺着就湿了眼眶,不是哭的那种,就是水自己漫上来的,他拿袖子擦了,所以第二天眼皮有点肿。
      "就算我哭了,跟你躲我有关系?"
      "有关系。"
      谢秋死抬起眼来。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湖面那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想破冰出来但是冰太厚了。他看着谢春生,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你难过是因为我。我看你难过我也难过。"
      "那你躲着我我就不难过了?"
      "至少——"谢秋死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快要被风盖住了,"至少你不用天天来这儿。你妈迟早会知道得更多,学校那边也会——"
      "那又怎么样。"
      "谢春生。"谢秋死忽然提高了声音,不响,但是比平时重了很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再过一年毕业了,你考大学走了,我呢?你爸你妈花了那么多年养你,你觉得他们能接受你跟我这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光秃秃的槐树枝桠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又没哭出来。谢春生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扫帚,扫帚柄上的木刺扎了他的掌心一下,他也没松手。
      "你怕了。"谢春生说。
      "我怕什么?"
      "你怕以后。你怕我以后会后悔。你怕你拖累我。所以你提前把我推开。谢秋死,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对我好?"
      谢秋死的下巴绷得更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压得很用力。他看了谢春生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院子里那堆雪:"是。我觉得对你这样好。所以你别来了,以后别来了。"
      他弯下腰从谢春生手里把扫帚抽了回来。谢春生没用力攥着,扫帚一抽就走了。谢秋死转身往墙角走,继续扫那堆剩下的雪,一下一下,沙沙沙,沙沙沙。
      谢春生站在院子里没动。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抬手拢。他看着谢秋死的后背,灰色长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凸起来,跟着扫雪的动作一动一动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响,又砰地一声闷住了。
      他沿着巷子往家走。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隔得很远,中间一段路黑漆漆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风大,把他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又落下,他把围巾拢了拢,攥在手里。
      谢秋死说"以后别来了"的时候声音是冷的,跟这十二月的风一个温度。可是谢春生听见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薄薄一层冰下面沉着的那些——他听见了。正因为听见了,他心里才翻涌得更厉害。
      他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冬天了,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投了一地凌乱的影子。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干冰凉的贴着他的后背,他也没有移开。
      他想起来谢秋死说"我怕什么"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样子。那是怕的神色,跟高一开学那年他在河堤上第一次看见谢秋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谢秋死的眼睛是静的,像冬天冻住的河面,没有波澜也没有裂纹。现在那层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在冲撞,在等着破开。谢秋死把他推开,正是因为那层冰面要裂了,他怕裂开以后下面那些东西涌出来,把两个人都淹了。
      谢春生站在槐树底下,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没剥。他的拇指隔着玻璃纸按着那颗糖,糖是硬的,在他指腹底下硌出一个浅浅的印。
      他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细细的一条铺在灰扑扑的路面上。风过去又回来了,把地上一层薄雪吹起来扬了扬又落下。
      谢春生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指是冰的,碰到脸颊的时候凉得他缩了一下。他把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拨了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发苦。他含着那颗糖慢慢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妈在堂屋看电视,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回来得晚。"
      "在同学家多待了一会儿。"
      他妈"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换了拖鞋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把书包搁在桌子上,在床边坐下来。枕头底下那摞东西还在,他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纸,纸张的边缘有点卷了,被他反复摸了太多次。
      他靠在床头,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台灯的光黄黄的拢在他周围一小块地方,窗外风声呜呜地响着,枇杷树的枝桠在玻璃上蹭来蹭去。
      谢春生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想,这个冬天才刚开始。他嘴里那颗糖化了,最后一点甜味沿着喉咙滑下去,整个口腔里只剩了一点点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猜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