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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隐瞒   那场小 ...

  •   那场小雪只下了一天就停了,第二天太阳出来把薄薄一层雪晒得干干净净,只在背阴的墙角留了几块灰扑扑的残雪。
      谢春生以为事情过去了。班主任那天的谈话他没跟谢秋死细说,谢秋死那边他也没追问,两个人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再提那个话题。课间他还是去四楼,放学还是一起走,周末还是去老粮站。班主任的警告被他们默契地绕过去了,像是走路的时候绕过一个小水坑,绕过去就算了。
      他没想过他妈会被叫来学校。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班主任把他叫出了教室。走廊上冷飕飕的,他跟着班主任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妈坐在里面。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棉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匆赶来的。
      他的脚在门口顿了一下。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嘴角的纹路压着往下。班主任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个本子重新翻开了,上面还是那些话。谢春生站在办公桌前,手揪着校服下摆,指尖发麻。
      "春生妈妈,"班主任开口,"今天请您来呢,是班里最近有些情况。您家孩子跟四班一个男同学走得特别近,有同学反映了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
      他妈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指关节的地方泛了白。她看着班主任,问了一句:"什么不太合适的事情。"
      班主任咳了一声,把本子上那几行字大致讲了一遍。谢春生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那些话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他妈听完了,安静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谢春生后颈上出了一层薄汗,黏着头发丝。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白球鞋刷了太多次,鞋面已经泛黄了,鞋带有一根散着没系紧。
      "春生。"他妈叫他。
      他抬起头来。他妈看着他,那双跟他一样颜色的眼睛里面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班主任说:"我知道了,回去我会跟他谈。"
      班主任又说了些"青春期正常""但是要注意分寸""学校也很为难"之类的话。谢春生听着那些话从耳朵里穿过去,一个字都没留下。他只看着他妈,她坐在那里,墨绿色的棉外套的肩膀上有一小块蹭白的痕迹,可能是来的路上在哪儿蹭的。
      出了办公室他妈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走廊里放学的人多起来,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他妈侧身让了一下。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妈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跟我出来。"
      她把他带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旁边。花坛里的花早就谢了,枯枝萎叶灰扑扑地挤在一起。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那个同学,"她说,"叫什么。"
      "谢秋死。"
      "他家哪儿人?"
      "就住在镇上,老粮站后面那排平房。"
      他妈看着他,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棉外套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她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指。
      "你们是好朋友,正常朋友,对吧?"
      谢春生站在她面前,风把他校服的下摆也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自己妈那双眼睛,跟她一模一样的颜色,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的嘴角往下压着,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是。"他说。
      他妈看了他很久。久到风又吹了两阵,把花坛里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最后她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正了,领子里面那一圈毛边被翻出来又掖进去了。
      "回去吧。"她说,"你爸今天出差回来,晚上早点到家。"
      那天放学他没去老粮站。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谢秋死从四楼下来走到校门口,两个人碰上的时候谢春生说:"今天有点事,不去了。"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在谢春生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明天周末我过来。"
      "行。"
      谢春生看着他转身往巷子方向走,深蓝校服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点就拐弯不见了。他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十一月的晚风从袖口灌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投了细密的影子在地上画了一张网。他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去。他爸回来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听你妈说你成绩还稳定。"
      "还行。"
      他爸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谢春生回到自己房间关了门,把书包搁在桌子上。房间里的灯管坏了有一阵了,只剩床头那盏台灯亮着,黄黄的一圈光拢在枕头那一小块地方。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摞东西。
      外面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刺啦一声响,香味从门缝里渗进来。他妈在喊他爸递什么东西,他爸应了一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了几步。所有的声音都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那摞东西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看。最上面是谢秋死给他补课用的那张草稿纸,坐标原点画了一颗小星星。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纸的纹路在逆光里一道一道的,那颗星星的笔痕很轻,需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他把东西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枇杷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把院墙外面的路灯灯光切碎了又拼起来。谢春生靠在窗框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想起他妈问"对吧"的时候那双眼睛,想起她说"回去吧"的时候抬手把他领子翻正的动作,想起她坐在办公室里听班主任说话的时候攥着膝盖上那只手的样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呼出来的白雾。
      晚饭桌上很安静。他爸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妈给他盛了一碗汤。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开着但没人看。谢春生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看见他妈在看他,他假装没发现,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干净了。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他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把枇杷树的枯枝吹得在窗玻璃上蹭来蹭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手搁在枕头底下那摞东西上面没再拿开。
      他想起来谢秋死说"我也不怕"的时候那副样子。跟平时一样,眼睛安安静静的,嘴唇抿着,手攥着他的手放在胸口上。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掌心。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老粮站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谢秋死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那件灰色长袖站在光秃秃的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谢春生进来也没多问,只是把另一杯放在石桌上推了过来,搪瓷缸子,磕了瓷的地方还在,热气袅袅地升着。
      谢春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谢秋死说。
      "你昨天有事?"谢春生问。
      "没什么事。"谢秋死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下午脸色不对。"
      谢春生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缸子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指上沾到的热气凝的水珠子,低着头说:"我妈去学校了。"
      谢秋死没说话。他端着水杯靠在石桌边上,看着谢春生低着头的后脑勺。院子里的风从光秃秃的槐树枝桠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地上连影子都淡淡的。
      "她说什么了。"谢秋死问。
      "没说什么。"
      "谢春生。"
      谢春生抬起头来。他看着谢秋死站在那儿的样子,灰色长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的水杯冒着一缕白气,嘴角的线条平平的。他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早点回家。"
      谢秋死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去。手指凉凉的碰在他额角上,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跟我说。"谢秋死说。
      谢春生把他的手攥住了。凉的,还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拢着,低着头,没有看他。
      "知道了。"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谁也没提别的事。太阳慢慢地从头顶滑到了西边,风越来越大,谢春生走的时候把那件灰长袖又穿上了。谢秋死站在院门口看他骑车走远,他冲后面摆了摆手,从后视镜里看见谢秋死也摆了摆手,然后铁皮门合上了。
      回家的路上风迎面刮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几片枯叶,碎成细小的粉末散在风里。谢春生蹬着车,觉得心口那个东西还在,没被压下去也没被掏空,就是沉沉地坠在那儿,稳当的,温热的,像谢秋死那只凉透了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的感觉。
      他骑得快了一些,冷风把眼睛吹得发涩,他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天还亮着,冬天的太阳落得慢,挂在镇子西边的屋顶上红彤彤的,又大又圆,像一颗没剥皮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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