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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乞巧宴 这话一出, ...

  •   这话一出,便拍板定了下来。从此清隐宗三门同开乞巧宴,成了多年来的惯例。这宴同早课一般,内门三门人少,便合在一处办,外门人多,则是各办各的。
      此议既是由敕符门大师尊提出的,这设宴待客的繁琐事务自然也落在了其弟子肩上。
      舒雅拜入内门之前的事已不得而知,但自舒雅成了敕符门大师尊首徒,名义上便要接了这差事。可人人都知道,真正操持这一切的,是舒悦。
      舒雅要做的,不过是承师命、做那名义上的邀请人。而每年奔走在各门之间、诚邀诸位师姐妹来赴宴的人,始终是舒悦。
      见三人到来,舒悦面上一喜,快步迎过来,招呼她们入座:“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说着,便将她们引至最靠近主位的那几个席位。
      映月一屁股坐下来,还在喃喃:“我还没看够……”
      云飘渺在她边上落座,小声回她:“看够了你打算怎么办?去跟舒雅师姐提亲?”
      “嘁——”
      待到内门数十位来客悉数到齐,今年的乞巧宴便在灯火盈盈中开了席。
      云飘渺紧张了许久,为罗依依几人的缺席准备了一长串体面的说辞,心里翻来覆去地演练着,生怕旁人问起时答得不自然。可一直等到开席,也没人提起这桩事。就连先前问过一嘴的舒悦,也像是忘了似的,只字未提。
      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想来要么是交情不深,要么是压根没留意到。但不管怎样,只要宴席一开,大家的注意力便都被满桌的珍馐点心勾了去,再没人有闲心来打听了。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心来,美滋滋地享用起面前的酥糖糕点来。
      舒雅虽是个性子偏冷清的,但这席间毕竟多的是如舒悦一般爱玩闹的人,门一关上,气氛便自然而然地热络起来。
      按照惯例,众人先是玩了几轮活络筋骨的小游戏,一时屏息凝神藏猫猫,一时又追逐躲闪抢一块彩色手帕,一群人在屋内追追闹闹,嬉笑连连。
      但不论哪个游戏,对未济门的人来说,都实在有些不公平。
      虽游戏规则明令禁止敕符门用隐身、悬停之类的作弊符箓,但这规则却管不了剑意门的人。她们若是脚下如飞,旁人也不容易分辨那到底是内力还是锻炼出来的脚力。更别提在座这三位都是大试里崭露头角的佼佼者,无论从哪个层面看,都甩出旁人一大截。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云飘渺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赢下了满满一大袋的酥糖点心。但终究是过节,三人又立刻将战利品平分给了众人,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待玩出一身薄汗,又叽叽喳喳聊了个痛快,一群人才终于跑不动也笑不动了,纷纷坐下来歇脚饮茶。而此时,天边已悄然升起了一轮明月。
      接下来便是乞巧节的重头戏——对月穿针。
      若说前头的追逐游戏是剑意门独占鳌头,到了穿针引线的环节,她们便不得不自认技不如人了。
      萧颜在家中时偶尔也帮着母亲和长嫂做些女红,算得上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此刻倒也从容,低头努力穿了一会儿,便率先完成了自己那根彩线。
      待她抬头去看身旁的云飘渺和映月时,却见两人正瞪着斗鸡眼,跟手中的五彩细线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萧颜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两人那两双正对着针孔使劲的眼睛同时一偏,线又滑了出去。
      映月气鼓鼓地放下针线,低声嘟囔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颜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稳住了声音:“我只是一想到。你俩在大试上一剑恨不得挑翻三个师兄,此刻却被一根针难住一整晚,就觉得这世上的道理实在有趣。”
      话音未落,舒悦已凑了过来。她素来手巧,年年穿针都是头一个,今年也早早收工,正闲闲地绕着桌案看旁人忙碌。一瞧见这边热闹,她便立马凑上前来,毫不客气地笑话二人:“诶呀呀,你们二人怎得毫无长进,这都又过了一年了,还和去年那笨手笨脚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那二人正全神贯注地和细线较劲,哪里顾得上理她。
      萧颜在一旁笑咪咪地解释道:“她们呀,整日不是盘算着偷溜下山打牙祭,就是琢磨着怎么逃柳先生的课,变着法儿地闯祸,哪来的工夫练针线。”
      舒悦听了,连连摇头,一脸庆幸:“还好我早过了那一关,不必再去听柳先生念经了。真是难为你们三个还在他手里熬着。”
      她们说了半晌,回过头来,见那二人手里的针线仍毫无进展。舒悦又忍不住补了一刀:“也亏得你们俩家底殷实,日后若是嫁了人,衣服破了口子、掉了坠子,索性含泪丢掉算了,千万莫动自己缝补的念头。”
      云飘渺听得不服气,猛地一拧眉:“哼!你们等着瞧,我今日偏要穿好这七孔针!”说着,她将五彩线蘸了蘸茶水,把眼睛瞪得溜圆,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将那根不听话的细线硬生生塞进了小小的针孔里。
      “怎么样?我今年可不是输巧的人了!”她得意地举起手中那枚金针,在灯下晃了晃。
      一旁的萧颜和舒悦早已被她方才那副斗鸡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见她竟真穿了过去,这才勉强忍住笑意,鼓掌捧场:“甚好甚好。不过,你还是快快将这聚光的眼睛收一收,恢复到正常模样吧,免得等下走夜路,再吓到旁人。”
      几人又齐齐看向仅剩的映月,她正愁眉苦脸地跟那根线较劲,显然还没摸到门道。
      云飘渺忍不住数落起来:“年年穿,年年穿不好,你也不知道私下练一练。”俨然已经忘了自己方才的窘迫。
      映月被她这么一说,更加沮丧了,放下针线叹道:“谁有工夫练这个嘛!每日功课都做不完,柳先生布置的课业多,师尊还一本又一本地塞剑谱过来。唉,我早就分身乏术了。” 她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萧颜,打起商量来:“颜颜,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替我穿一下啊?”
      萧颜却义正词严地摇了摇头:“此事须得亲力亲为,织女才会显灵保佑你。”
      舒悦也在旁边添油加醋,摇头晃脑道:“正是正是。如今你尚无亲事倒也罢了,若将来有了心上人,临阵磨枪可就来不及了。”
      “啧,这可不一定哦。” 云飘渺与萧颜飞快地对视一眼,笑意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揶揄。
      舒悦立刻来了兴致,追问道:“怎么了?映月议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萧颜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她前段时间被人表了心迹,人家都急着要去她家提亲了,要不是被渺渺按了下来,说不定她一时脑热就答应了。”
      舒悦眼睛一亮,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猜了出来:“啊!是不是那日在栖云阁见着的那位俊俏小师弟?”见萧颜含笑点头,她更是乐开了花,“我那日就瞧出来他们俩的关系非同一般,果真叫我猜对了。”
      映月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羞得满脸通红,终于拍案而起:“你们几个可瞧好了,我现在手里还握着针呢!若是再胡说八道打趣我,小心我把你们的嘴都缝上!”
      萧颜连忙后退一步躲开她挥舞的针尖,乐个不停:“那你也得先把线穿进去才能缝呀。”
      映月气得作势要跃过桌子去捉人,可她一人势单力薄,说也说不过,抓也抓不着,打更是打不过,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坐回去,重新跟那根不听话的细线较劲。
      待到穿针的环节终于告一段落,月光已温柔地铺满了整座院落。
      众人重又入席,只见桌上除了各色精致美食,还多了一碟巧果与一壶果酒。这倒是个稀罕物,往年的宴席上,饮的从来都是清茶果茶,酒还是头一回见。
      似是猜到众人的心思,舒雅一落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这酒是我多年前初入宗门时酿下的,前些时日刚启封,正好趁此良辰,与诸位师妹共享。”说完,先替自己斟了一杯,“我日前已小酌过几回,这酒并不醉人,但诸位仍须浅尝即止,莫要贪杯。”
      众人闻言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舒雅师姐是怕等会儿有人喝醉了赖着不走呢。”
      说笑间,那一大壶果酒很快便被分得干干净净。待到饭饱,壶底恰好还够每人分得最后一杯。
      今夜的宴席至此,也要接近尾声了。
      舒雅今日亦十分尽兴,此刻许是沾了些酒意,她那惯常清冷的眉眼间,竟透出一抹醉人的柔和来。她浅浅笑着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酒杯,杯中果酒映着烛火,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此次,大约是我最后一次与诸位共度此佳节了。”
      席间静了一瞬。
      不待众人疑惑,她的目光已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这一杯,敬各位师妹。既敬我们多年来的情谊,也敬即将到来的别离。”言毕,她仰首,将杯中最后一滴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像她平日画的符箓一样,不拖泥带水。
      众人的笑意顿在唇畔,皆有些错愕地看向舒雅。先前还热闹的空气忽地冷下来,只剩烛火还在自顾自地跳动着。
      云飘渺率先回过神来,忙问:“师姐,你是要去外门开山收徒了吗?”
      舒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我欲离开宗门,但尚未有归处。”
      舒悦虽早已知晓此事,但此刻再次听闻仍是有些不死心,她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没忍住问身侧人:“既然还没想好去哪里,那不能先留下来吗?”
      舒雅看向旁侧,目光落在舒悦那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上,又逐一望向席间众人。因刻意避世的缘故,她与在座的师妹算不上无话不谈的密友。但共度的岁月做不得假,留下的回忆也曾给过她温暖。面前诸人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朋友。
      默了片刻,她才又开口,声音轻缓而坚定:“世间无不散的宴席,自我来到宗门那日,便已注定了来日的别离。大家不必多忧虑,来日亦可重逢。”她仍微微笑着,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安然。
      云飘渺见状,知道劝也无用,便举起手中的酒杯,郑重道:“师姐说的是。况且人生何处不相逢。师姐,我们有缘再见!”
      舒悦轻轻叹了口气,也跟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众人见此,纷纷举杯,将那最后一杯果酒一饮而尽,坦然接受将至的别离。酒香在唇齿间散开,带着一点微甜的暖意。
      月近中天,栖云阁的屋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光。
      灵翊已在主殿屋檐上静坐了许久,夜风穿过檐角,将他垂落的衣摆轻轻拂动。他本是闭着眼的,静默听远山的呼吸,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山径那头传来——轻盈、欢快,像檐下的雨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他睁开眼,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抹白色身影正沿着小径蹦跳着前行,发髻在月色里一颠一颠的,同她本人一般欢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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