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2、论人类的屏息极限 飞来峰前山

　　飞来峰前山，清隐宗若水大殿门前。

　　天光尚未大亮，宽广的青石台面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清隐宗每三年一届的宗门大试，为期七日。这七日里，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与各门师尊皆会亲临台下，作为裁判，以检验门下弟子三年来的修行成果。

　　今日恰逢三月初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早在去岁年末，未济门师尊便已推演天机，测得此日为可遇不可求的黄道吉日，于是这宗门大试的开幕之日，便择定了今日。

　　此刻齐聚若水殿前的，除了宗内三门的数百名弟子，还有自九州各地远道而来的各派友人，以及慕名而至、专程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众人皆赶在破晓之前便已攀上飞来峰顶，各自寻好位置，翘首以待。

　　初时，新升的旭日尚且红的耀眼，大的夺目，它穿过天际挂在了山腰处，看络绎不绝的人流拾阶而上。飞来峰高耸入云，晨间不免有雾气，那水做的雾丝丝缕缕的，沁透了行人的衣衫。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颇让人感慨一番：“清修之地，果然格外清冷”。

　　待众人攀上这九州第一高峰，身上的寒气已被热汗取代，若水殿前一时间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颇有几分盛典的热闹意味。

　　挤挤挨挨的看台首席上，宗主和三位主事师尊分别上台致辞。虽是些老生常谈，可台下弟子们仍被这些老神仙们的三言两语撩得热血上头，一时间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冲上台去，好让师门瞧瞧自己这三年并未虚度。

　　待到师尊们致辞完毕，落座台下，开幕仪式便算告一段落。

　　此刻，日头已高高升起，明亮灼目，驱散了盘旋了一整个冬日的云雾。牌匾上，“若水殿”三个大字在这日光中熠熠生辉。牌匾下，抽签台前已排起三列长队，众人依次抽取签号，决定首轮比试的对手。

　　灵翊一早便抽过签，叠好了签纸收进袖中，缓步绕过若水殿边廊，朝宗门深处行去。

　　迎面碰上一群匆忙赶来抽签的师弟妹，俱是天青色的外门弟子服饰。远远望见他，一群人脚步顿时一滞，随即纷纷正了神色，齐刷刷行礼，朗声唤道：“师兄好！”

　　灵翊对外一贯少言，此刻也只微微颔首，玉髓般白净的脸上泛起浅浅笑意，在这般温暖的旭日里，他那抹笑，便似春风拂过众人心湖，无声漾开。

　　一大早就得见美人与美景，几位师妹心中转着同一个念头，“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啊！”几人面颊微微泛红，露出小女儿情态，低下头去，羞于直视。就连为首的师弟都羞涩扭捏起来，被他身旁的人狠狠一肘撞在肋间，他才厚着脸皮抬头问道：“师兄可是抽过签了？敢问师兄抽到几号签纸？”

　　那人说完，回头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我们若知道谁这么‘好运’，首轮便遇上师兄，不如劝他早早退赛的好，免得丢了自家师父的脸。”

　　众人笑作一团，灵翊笑意也深了些，日光在他脸上流转，耀眼夺目，那远山青黛染就的眉眼，舒缓地延伸向鬓角。只听他温声开口：“无论遇上谁，都应用尽所学应试。若临阵脱逃，反倒令师父的悉心教导付之东流。”

　　面前数人平日鲜少有机会接触到这位宗门翘首，不料今日有缘碰上不说，竟还能闻得寡言的师兄说这许多字。一时间，众人皆沉醉在他泠泠清越的声音里，愣了神。

　　灵翊说完，不再逗留，微微颔首示意过，便侧身绕过人群，步履从容地往若水殿深处去了。

　　剑意门，温泉小筑。

　　先前消失在潭水里的两人，早已潜入水底，一路闭气下行。

　　幽潭从岸上看不过方寸大小，潜进去才知内里别有洞天。这幽暗的潭水深邃且安静，暗流无声地穿行于嶙峋石壁之间，越往下沉，压迫感越重。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微弱的洞壁反光，在狭长幽暗的潭底游了许久，只觉四肢渐沉，下潜愈发吃力。

　　云飘渺运气于掌，拨开前方厚重的水压，仍不忘回头朝云映月比划：她双手在胸腹画圈，再指向耳朵与眼睛，示意身后之人以内力护住五感，抵御深水之力。

　　云映月虽整日贪吃贪睡，但在修行功课上并未敢偷过懒，应对当下这情况倒也得心应手。二人继续沉了一段，水色忽然转明，远远的，一处不易察觉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石壁底部，细密的水泡正咕噜噜地自内向外涌出。

　　两人对视一眼，目露喜色，咬紧了牙关奋力游过去，依次穿过仅能容纳一人身量的小洞口。

　　穿过了石洞，便觉身上忽的温暖起来，这下算是告别了禁闭处的幽潭，来到了环山的暗河。但此时既无开阔水面得以脱身，也难以确定身处的方位，不可轻易露头，万一正好暴露在人前，被抓个现行，两人怕是又得回去关禁闭了。

　　于是，二人寻了一处极浅的凹缝，换了气，再一鼓作气向前游去。

　　游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水位明显变浅，水温也骤升，应是来到了位于剑意门内部的温泉小筑。

　　在冷水中呆了许久的两人，忽被这热腾腾的泉水包裹住，不禁打了个寒颤，抖落一身寒气。

　　确认周遭并无动静后，云飘渺朝映月打了个手势，猛一蹬水，率先浮出水面。她快速环视一圈，果然空无一人。

　　她暂时安下心来，大口呼吸，胸前起伏不止。随手抓住近处的岸边，借着浮力将身体拖拽过去，迫不及待地把湿透的脑袋贴在岸边青石板上休息。

　　她一早料准了，这个时辰，宗门大试刚开始，大部分人都会去前山看热闹，就算有人睡懒觉不去，也绝不会勤快到跑来泡温泉。

　　歇了片刻，气息渐渐平稳，她翻过身来，仰面朝上，枕在岸边，任由温热的泉水将身体轻轻托起，浮浮沉沉，好不自在。四肢松弛地舒展开来，身侧散落开来的纤长发丝，亦得以放松，如海藻般在微波中摇曳嬉戏。

　　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路的紧绷与跋涉，终于在这一刻，被温热的泉水一寸寸化开了。

　　如此悠闲的时刻，却未及享受上许久。

　　云飘渺忽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她瞬时睁开眼，仓促间再次沉入水底，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另一处岸边的云映月尚在气喘吁吁，海豹一般倚在湿润的岸边懒散休息。见云飘渺这般神情，她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但她便是有心，也无力继续躲藏了，便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她的耳朵被水压折磨太久，此刻还有些耳鸣，听不真切。

　　“嘘。”云飘渺也是一样的情况，耳力尚在恢复中，因此才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出现的幻听。

　　她静静聆听许久上许久，也再未听见任何人声。此间只余温泉口发出的轻微水流声，咕嘟咕嘟地，让人逐渐平静下来。

　　但毕竟身兼“逃犯”身份，云飘渺无法彻底放松下来。思考片刻，先一点一点把身子挪上石岸，湿透的裙摆“啪”地贴在石板上，她低下头，双手拧住裙角，将水悄无声息地挤了大半，又敛住气息，踮着脚尖摸到门边。

　　门推开一条细缝，她屏住呼吸，一双眼睛贴着门缝向外瞧去。

　　——外面日光明净，空无一人。

　　那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她的耳朵受压迫太久，暂时失灵幻听了吗？

　　她轻轻将一侧门拉开些许，探出身去，环顾四周，廊下空旷安静，的确没有丁点人影。

　　正纳闷着，她的目光扫过门边低处，却瞥见，本该空无一物的石凳上，正摆放着两套折叠规矩的月白色衣裙。衣料洁白干净，领口处绣着浅蓝的云纹，显然是剑意门内门弟子的服饰。

　　云飘渺心头微微一动，伸手将上面那件拎起来细看。只见那前襟处绣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翠竹，姿态挺拔，针脚细密。这是二师尊门下独有的标识，整个宗门，仅两人的衣服上有这一枚翠竹。

　　她心下了然，取过衣服，又关好门，叫了云映月出来。

　　两人迅速收拾齐整，换上干爽的衣服。虽头发仍湿漉漉地贴着脖颈，但眼下也无别的法子，只好凑合着先出去，办正事要紧。

　　来到温泉小筑门口，云飘渺果然望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灵翊长身玉立于满地暖阳之中，身形挺拔如孤直的青玉竹，如墨的发丝在日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微风拂过，温柔的撩起他的几缕发丝，想来连这春风也想触摸他的温度。

　　听到声响，他转头看向她们二人，浅绯的薄唇漾起一抹笑意，琉璃般清透的眼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如既往的温暖笑颜，并不十分炽热，只恰到好处地熨帖。

　　云飘渺望着他，心中忽生出“只两日不见，却似过去很久”的感慨。受罚、挨饿尚不觉委屈，此刻见到他，她心间却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酸意。

　　她率先穿过檐下阴影，来到灵翊面前。微仰起下巴，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懵懂地问：“师兄，你怎么知道……”

　　灵翊含笑看着她走近。

　　云飘渺刚“泡完”温泉，她白皙的脸上仍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在水中憋气太久所致，还是被温热的泉水蒸出的热度。这红晕将她吹弹可破的双颊衬的愈发娇俏，比胭脂更诱人。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亦被水汽浸润得透亮清澈，乌黑的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灵翊心中一软，似也被这水汽弥漫的人给浸湿了，浅笑反问：“我怎会不知你？”

　　待她凑的更近些，因着这清晨的凉意，他才看到她头上正冒着袅袅热气，模样滑稽的很。他一时忍俊不禁，笑弯了眉眼。见云飘渺困惑看自己，怕她羞恼，他才抿嘴，忍下笑意。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濡湿的长发，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拂至她身后，声音温和自然：“走吧，抽签已经开始了。我方才已跟师弟打过招呼，等下你们到了便可直接抽签。”

　　云飘渺眼中掠过一丝欣喜，温顺点了头，跟在他身侧，并肩朝前殿走去。

　　云映月自小便有些怕灵翊师兄，她自出来就缩在云飘渺旁，不作声地当鹌鹑，眼下便亦步亦趋跟着去抽签。

　　不同于其他两门，未济门主行推演、卜测之事，需得师尊悉心指导，没有内外门之分。

　　因这特殊性，大试对于未济门人来说，大试便无需进行一对一单挑比试。比赛方式是在其余两门开赛前，设考场于若水殿前，按照抽取的位次落座，各尽其能推算接下来的赛况。因未济门中弟子远少于其他两门，全部安置于台上也能坐得下，大试便不设年龄限制，自愿者均可参赛。

　　未济门自入门考核便十分严格，门中师尊只挑选具有天资的学徒，而天资一事实在玄之又玄，并非想要或者努力便可获取的，历来，十人中八九人都无此天资。

　　而若是有幸被选中，进了未济门，也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

　　在接下来的数年习艺途中，身为门下弟子，众人仍要经历多次考核筛选。天赋略逊者随时有可能在某次考核中不过关，从而止步当下，被清退出未济门。

　　但毕竟能进了门，就算是清隐宗的徒弟。宗门很讲人情味，未能通过考核的弟子，可根据个人意愿转至其他门下，而若是无意留下者，也能自由退出宗门。

　　因这严格的重重考验，漫长的修习之路已筛掉了太多人。因而，未济门虽年年收徒，但人数未见显著增长。

　　今日坐于试炼场的不过十余人，却已是往年来最多的一次。其中，年纪最小的有八岁的天资聪颖者贺兆，最长的便是未济门大师尊首徒独孤辰，年二十三，参加多次试炼，成绩均位列前三，也是众望所归的未济门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