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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疑心病 四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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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把整片天空衬得暗沉压抑。
一辆黑色轿车经过中学,停在了一处陵园下,刚刚下了场小雨,地面上有些积水。
陈少枫撑开一把透明伞,跟着他一块下车,心里不由猜想,路川带他来陵园,到底是过来给谁祭扫?不由他继续细想,一群小学生便从台阶上方走下来,带头的一名小男孩高高举着一面旗。
紧接着,身后又有一群学生排列有序地走上来,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支花。两群不同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看情况,应该不是同个学校的。
没记错的话,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大概是学校提前组织学生上来祭扫。
这片陵园很大,台阶最顶端坐落着一个倒挂的大钟,一座座墓碑排得整整齐齐,加上阴雨连连,更加阴森。
星星点点的透明伞下,路川的侧脸朦朦胧胧,有些看不太清五官神色,他走了一会,突然不走了。
见他停下,陈少枫连忙刹住脚步,只见路川把刚刚买的那束花,轻轻放在面前那座黑色墓碑上。
下一秒,便听他喉咙哽咽,甚至有些破碎地喊了一声:“妈…”
在此之前,陈少枫早就猜到了,江惠不是路川的亲妈,毕竟无论是外貌,还是他们日常的相处方式,根本不像一对正常的母子。
他曾想过路川他妈,或许是离婚后改嫁了,又或许是离婚后自己过了,都从未想过,他妈走得那么早。因为路川从未主动跟他提过,陈少枫也不好去揭开人家的伤疤,毕竟人家不想跟自己说,有他的痛苦。
墓碑上的女人,是那么的年轻漂亮,路川和他妈有三分像,外貌气质都是清清冷冷,而且五官线条都很精巧,尖尖的下巴,黑漆灵动的眼睛。
照片中的女人留着墨黑的直发。
连安葬日期,也让人看了一阵惋惜,当时路川还在读小学,可想女人过世的时候,有多么年轻。
偌大的陵园,空气清新流通,然而陈少枫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窒息,一种无法言说的难受,在内心慢慢发酵,连口腔里的唾液也苦到发酸。
在某些人和事上,陈少枫的泪点很低,很容易红眼眶,很容易触感伤情,也很脆弱,他并不是没心没肺。陈博申曾经说过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其实也没错。
“妈!”
陈少枫跟在他后面大喊了一声,随即牵起身边人冰凉的手,接着又说:“我和路川来看你了。”
这两人生前见都没见过,这声“妈”,他倒喊得熟练,直接就把自己的身份安排上了。
路川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扭过头。
陈少枫嘴里还在说着,他声音不大,但表情很严肃:什么妈,你放心好了,我们俩以后怎么怎么样,我会对你儿子好的,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路川本来内心还挺伤感,听他说出这么尴尬的话,瞬间尬到想脚趾扣地,有点想把这人从山上轰下去。
众所周知,路川是个拧巴的人,即使内心很想说一些孝子话,或者玩笑话,让他妈听了能舒坦些,可是他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念着。
恍惚间,他们似乎看见照片里的女人笑了,路川匆忙地抹了把眼睛,再次抬头去看,只见照片里的女人,嘴角翘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满眼慈祥和爱怜。
路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睛出现幻觉了,可照片中的女人看着的确很开心,他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他妈还在的话,肯定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只要是自己选择走的路,他妈一定会全力支持。再如果,当初他妈不是嫁给路至辉这种人,她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呢?
路川曾经无数次想过,他宁可不要来到这个世界,都不想他妈与路至辉这个人有什么牵扯。
回去的路上,一些以前不去想的陈年往事,像电影胶片般一幕幕,突兀地浮现在路川的脑海。
房间门发出“嘭嘭嘭”,是头撞在门板上的声音,接着又是几声“啪啪啪”,是巴掌落在脸颊的声音,女人捂着脸,陆陆续续发出几声小心翼翼的抽泣。
眼前的男人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外套被搁在沙发上。
男人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又抓起女人细长的头发,如拧螺丝一般,拧了几下,紧接着像拖麻袋一样,往卧室里拖去。
年幼的路川从后拽住男人的胳膊,试图想让他别打夏钦了,别打他妈了。可奈何,小孩子的力气太小,压根比不过一个成年男人,接连几次被他爸连人带鞋甩出去。
最后一次,小孩子脆弱的脑袋磕到茶几上,一条鲜红的血,当即随着额头流下来。
路至辉怒吼一声:“滚开!你他妈个小杂种!再碍事,老子一脚踹死你!”
连自己亲生儿子,也能骂小杂种,也没谁了。
就因为路川身上一点都不像他,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哪哪都不像。
路至辉此前犯过疑心病,以为夏钦在外面给他带绿帽子,还去医院查过好几次,可他口中骂的这个小杂种,的确就是他的亲生儿子。正因路川什么事都偏向夏钦,即便是亲生的,路至辉也不喜欢他。
“女人就应该在家里好好呆着,洗衣做饭,相夫教子,闯什么事业!”
路至辉内心曾经是真正爱过夏钦的,同时也是讨厌她的,这种感觉非常矛盾。
讨厌她一个女人做事能力比自己强,讨厌公司下属更听夏钦的话,讨厌她的野心勃勃,讨厌亲生儿子更偏向她,反正种种嫉妒,让他很想毁掉这个女人。
路至辉和夏钦是大学同学,两人毕业后一起创业,顺利结婚,有了小孩子。然而,公司刚有了起色,路至辉却把她叫回到家。
可能是工作能力太强的女人,伤了某些人脆弱的自尊心吧,导致路至辉很恨她,能把这个结发妻子推向深渊更好。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出去外面找工作,我饶不了你!”
女人抹了把眼泪,跪着爬到墙角,抱起不停颤抖的儿子,绝望地说:“可是我没有钱啊!我和心心要吃饭,心心今年还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家里的电费水费都要交钱,你一个月给的那几百块钱,真的不够,我可以出去赚钱,我们自己养活自己。”
路至辉用皮鞋踢了踢她的腿,嗤笑:“几百块不够?那你要多少?”
他根本没听懂夏钦话里的意思,或许路至辉听懂了,他也假装没听懂。
夏钦的意思是,她不想被困在家里,每一个月等着他给的钱过日子,那样太难熬了,她想出去赚钱闯事业,为什么她有手有脚的,路至辉要困着她。
看着男人抽出腰间的皮带,在手心里折了好几节,夏钦吓得疯狂摇头,不敢再说了,眼里全是对他的恐惧。
但皮带还是结结实实抽了下来,发出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好几次甩到茶几上。
路川使劲用身体挡住女人,皮带一下下打下来,白色的衣服不知何时染上了血。
路至辉横了横脖子,笑骂道:“我看这儿子一点都不像我,跟我也一点不亲近的,有什么事都挡在你妈面前,我白养了,妈的。”
夏钦刚刚被打得太重,脚已经软了,此时怎么站也站不起来,好几次跌坐回去,她一边崩溃大哭,一边试图护住儿子。
“我求求你了,不要打了,我什么事都听你的。我好好在家里呆着,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敢去了,不去找工作了…”
路至辉胳膊一甩,皮带被扔到地上,他讥笑了一声:“你们母子俩,倒是护着对方,就我一个是外人。”
或许是打累了,又或许看着他们母子情深的样子,太碍眼。路至辉胸口起起伏伏,竟拎起沙发的外套,瞪了他们一眼,甩门走了。
夏钦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豆大的眼泪噼噼啪啪往下砸。然而靠在她怀里的路川却十分安静,甚至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夏钦担心地掰起他的脸察看。
只见小孩紧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任由女人掰着他的脸颊来回检查,即使他没有哭,可夏钦还是从他倔犟的眼里看到一点水色,浅浅一抹在眼角闪过。
她一收手,路川又把头埋进她怀里了。可能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性格上就有点障碍了,更准确说是,心理有点问题,他不敢哭,似乎也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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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老师,看不惯他天天带着一身伤来上学,每次不是手背淤青,就是脸颊红肿。
可路川这孩子太孤僻了,无论你怎么套话,他就是不回答,一个字也不说。
这天逮到机会,老师忍不住喊住了夏钦,开口就把人叫到办公室去。
阳光小学放学了,小学生们背着小书包蜂拥而出。他们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蹦蹦跳跳坐上家长的电瓶车,孩子们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童真。
而路川却满脸忧郁,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老师再也忍不住责问:“路川妈妈我知道你们教子心切,可孩子不懂事,说两句就行了,怎么可以体罚呢?”
“而且你家孩子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想不清楚,有什么事,气到你们要体罚孩子的!”女老师的确有些气头上,语气很重。
夏钦只能应声回应。
女老师喝了口水,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她看着夏钦头上的帽子,以及脸上的口罩,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其他都捂得严严实实。
恍惚间,老师瞥见她手腕上类似的淤青,气冲冲的语气一瞬间卡了壳,心情百转莫变。
“谢谢老师,我们以后不会了。”夏钦说完,匆匆就想走。
女老师蹙起眉,突然叫住了她:“路川妈妈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夏钦的脚步停在门口,背脊看上去无比细瘦。
“如果真遇到什么困难,你可以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老师连忙站起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点过激,误会了什么。
夏钦内心说不出的苦楚,连报警都没用,每次调解后又是新一轮殴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怎么帮她呢?
难道她没想过自救吗?她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都没用,婚姻如把铁锁,把她和路至辉锁死在一起,她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
夏钦走出办公室,拉起儿子的手,回了那个如地狱一般的家。
两人走过一家小卖部,夏钦看着所剩无几的钱,还是进了小卖部买了两根棒棒糖,一根给了自己,一根撕开递到儿子面前。
她说:“糖是甜的,心心妈妈买给你吃,每天都买给你吃。”
夏钦总是爱叫他“心心”,但说实话,路川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不知,是不是在苦中作乐,两人嘴里含着甜到发齁的糖,面对着这个丑陋的世界,以及腐烂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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