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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霜梅   楚榆躲 ...

  •   楚榆躲了顾临渊整整五日。
      每日晨课,她专挑最末排的角落落座,袖口严敛,身形隐入阴影,连他身侧拂来的风都刻意避开。练剑时辰特意改至未时,错开他常年值守的卯时校场;膳堂亦择最僻静的角落,低头食不言,绝不抬眼张望。就连冷临峰遣人送来新茶邀她品鉴,她也尽数推拒。
      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生怕一开口,起伏的语调便泄了底,让人看穿她刻意回避的端倪。
      自从寒洞互疗过后,一切悄无声息变了味道。
      他微凉指尖抵在她腕脉的触感、灵力褪去时指节一寸寸缓缓撤离的克制、掌心残留的细碎暖意……这些本该无关紧要的细碎画面,总在她打坐调息、心神静定之时肆意翻涌,扰得心火躁动,灵力纷乱难平。越是强行压制,念想越是汹涌,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最让她惶然的是,她分明开始在意他了。不是往日针锋相对、紧盯对手的忌惮,而是一种混沌朦胧、无从拆解,更让她心生惶恐的惦念。晨课之上,目光总会无意识偏向他的方向;膳堂席间,旁人随口提及他的名姓,她便会悄然凝神;夜半凭窗,望见寒水峰悬于夜空的霜息,心口便会莫名发紧。
      这般心绪,从前从未有过。
      她一遍遍自我劝慰,互疗只是宗门规制、纪长老嘱托,仅此而已。典籍铁律历历在目,霜火命格相冲,同修必殁。这句话被她反复默念,当作护住本心的壁垒,可念得越多,心口那道坚壁,便裂得越开。万般无解,她只能一味躲避,妄图隔绝心绪,自欺安稳。
      直至第五日暮色沉沉,晚风微凉,楚榆才猛然记起正事。再一味逃避,耽搁了互疗时辰,只会加重顾临渊缠身的寒疾,到头来终究无法向纪长老交代。
      她提剑动身,独自去往寒水峰庭院。
      院门虚掩,轻推即开,廊下清冷空旷,四下无人。楚榆见状,只当院中无人,转身便要离去。
      "进来。"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廊尾暗处传来,尾音裹挟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咳意,虚弱单薄,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清泠沉稳。
      楚榆脚步骤然一顿,循声抬步望去。
      顾临渊静坐于廊下最后一级石阶,背靠朱红木柱,素来挺拔的身形微微蜷缩,难掩一身孱弱。此番寒疾已然发作两日有余,眉心凝着一层浅浅白霜,唇色泛着病态青白,呼吸吐纳间皆是缕缕白雾。衣襟前襟濡湿一片,是他方才强忍咳嗽,不慎留下的水渍。
      楚榆驻足而立,心口骤然一紧,细碎的酸涩无端漫涌开来。
      他缓缓抬眸望来,霜蓝眼眸覆着浓重倦色,眼底一片清寂,却依旧澄澈平静,寻不到半分怨怼与苛责。
      "办正事。"楚榆率先开口,稳住纷乱的心绪屈膝蹲身,主动伸出手腕,"纪长老交代的互疗。"
      他未曾多言,默然抬手,将微凉的手腕轻轻递至她掌心。
      指尖寒意刺骨,仿若携着深山深雪的凛冽凉气,顺着掌心肌理,直直窜入经脉。楚榆即刻催动赤榆真火,灼灼暖意顺着灵脉缓缓灌入他寒凉周身。
      暖流入脉的刹那,顾临渊浑身紧绷的肌理骤然松弛。方才死死绷紧的肩胛、蹙起的眉心、攥得发白的指节,尽数缓缓舒展,卸下了连日隐忍的疲累与寒意。院落寂寂,晚风无声,唯有灵力走脉的细碎嗡鸣,如溪流暗涌,在方寸之间轻轻回荡。
      清辉月色缓缓漫过院墙,银霜般洒落整条长廊,静谧温柔。
      "你是不是在躲我?"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松弛,像是随口问询天色风物,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楚榆流转的灵力微不可察地一顿,心绪倏然纷乱。
      "只是晚了两天而已。"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刻意压得平稳冷静,"没躲。我们往日本就保持距离,从未近身。"
      顾临渊没有出言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月色融融,他静静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霜蓝眼眸深处翻涌的细碎情绪,被他尽数压得极深极沉,不露分毫。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字句清淡,却落地沉稳: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不用躲。"
      短短九字,落进寂静无人的院落,轻得像晚风拂过檐角,却重得如山岳沉落心头,压得楚榆喉间骤然一哽。千般辩驳、万般说辞尽数堵在舌尖,最终竟是一字也无从吐出。
      待灵力互通完毕,楚榆起身告辞,临走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依旧静坐原地,身形舒展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五日以来沉沉压身的重负。衣襟前的水渍已然干透,青白的唇色也稍稍回暖,添了一丝微薄血色。
      "明天辰时,寒洞见。"她轻声叮嘱。
      他背对着她,闻声轻轻应了一声,音色清浅温和:"别迟到。"
      翌日天光初绽,晨雾浓稠漫山,尚未尽数散去。楚榆如约踏入寒洞,脚步刚越过洞口,便敏锐察觉出周遭的异样。
      洞内四壁的星纹霜花,竟是尽数重新凝炼修复。往日里灵力冲撞震出的细碎裂缝、数次互疗炸落的残痕,已然消失殆尽,壁面平整如初,光洁剔透。银白霜星纹路自洞顶绵延铺展至洞窟深处,密密匝匝,宛若银河倾泻,落满整座寒洞。每一道纹路都规整均匀,细腻精致,分明是有人耗费极大耐心,一点点细细修补、重新凝霜而成。
      楚榆脚步下意识放缓,心底微动。
      她抬手轻触腰间荷包,内里的冰玉贴着指腹,沁骨微凉,触手安稳。那日他将这枚长老专属的通行冰玉递予她时,只淡淡一句"你路痴",看似随口关照,实则是将整座宗门的通行权限、乃至寻他的退路,尽数交到了她手中。
      她敛了心绪,收回指尖,抬步继续往洞窟深处走去,下一瞬,视线骤然定格。
      玄冰壁垒最深处,静静立着一枝冰梅。
      花瓣薄如蝉翼,通透澄澈,寒光流转肌理,薄得能透过花瓣看见冰壁深处的幽冷蓝光。五瓣舒展,纹路纤毫毕现,花蕊处凝着一缕极淡的银白霜气,似有若无,宛如真花含蕊吐芳。枝干顺着冰壁蜿蜒攀生,霜雪缠绕包裹,通体银白透亮,清冷绝美。
      楚榆怔怔伫立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枝冰梅之上,瞳孔里映满流转的清冷寒光。这一刻,周遭的冰壁霜雪、幽深洞窟尽数沦为模糊背景,天地万物皆隐,只剩这一枝为她悄然盛放的孤冷寒梅,安静伫立。
      她心底微动,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又轻轻收了回来,生怕惊扰了这一方纯粹的清冷景致。
      "修补阵法旧痕,稳固灵力流转。"
      顾临渊的声音自玄冰壁后缓缓传来,语气平淡至极,仿若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分内之事,"霜气重塑冰层,冰梅只是巧合。"
      楚榆静静立在花前,未曾接话。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的暖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眉眼间的柔软缱绻,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温柔。清冷寒光落入她漆黑的瞳底,宛若星子坠入深湖,静谧动人。
      待她转身落座之际,身侧的顾临渊方才悄悄抬眸。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眸底盛满了那枝冰梅的影子。她看这一枝无心凝出的寒梅,远比看他时温柔真切。
      心念微涩,他喉间轻滚,闷声补了一句,似是辩解,又似自我宽慰:"不是特意凝的。"
      "哦。"楚榆应声清淡,眼底的浅浅笑意却迟迟未曾散去。
      洞内陷入短暂的静默,霜气轻柔流转。良久,顾临渊才压下心口的细碎心绪,声音低得近乎细碎,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平和,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询:"……好看么?"
      "嗯。"楚榆轻轻颔首,语声温柔,"好看。比春日真梅还要好看,晶莹剔透,清绝干净。"
      顾临渊指尖微蜷,指节隐隐泛白。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彻骨的霜寒都压不住这一丝突如其来的灼热,只因她一句浅浅夸赞,心底便悄然燃起细碎暖意。
      二人相对落座三尺蒲团,掌心相抵,正式起运灵力互疗。
      这一次,是楚榆率先催动灵力。灼灼赤榆真火汹涌而起,顺着相接的经脉缓缓灌入他冰封已久的肌理。灼热暖意与凛冽寒霜再度交织相融,温柔熨过他寒凉刺骨的灵脉。真火入体的瞬间,顾临渊紧绷多日的肩胛彻底放松,像是等了许久的暖意,终于如约而至。
      洞内静谧无声,唯有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温驯绵长。
      许久之后,楚榆感知灵力趋于平和,轻声开口:"差不多了。"
      "嗯。"顾临渊低声应和。
      "我明日要出宗门任务。"她随口告知,语气松弛自然,"今日便多运转片刻灵力,稳固你的脉象。"
      "与谁组队?"他轻声问询,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纪长老尚未敲定人选。"
      顾临渊闻言默然片刻,待体内霜息彻底安稳,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淡,却藏着压不住的郑重:"遇险往北跑。"
      楚榆微微抬眸看向他。
      "北面山野,皆有我布下的霜星印。"他如实道来,语声轻缓,"你踏入结界范围,魇妖不敢逼近。"
      楚榆一时未曾应声,心头微动。
      "我往日巡山,宗门四方山野,皆布有霜星印。"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藏着未曾说出口的私心,"并非只为镇妖。"
      余下半句,他终究悄然咽下,未曾言明。
      那些遍布四方的霜星印记,从来不是为了镇守群山,而是为了护她。凡是她涉足过、或是日后可能途经的山路,他都悄然埋下一盏盏无声的霜星灯火,静默守候,无人知晓,只为危难之时,能为她留一条安稳退路。
      楚榆指尖微颤,心头涌上一股酸涩交织的暖意,缱绻缠绕,堵在喉间,说不清是动容、心疼,还是早已滋生的别样情愫。她低头垂眸,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覆上腰间的荷包。
      囊中冰玉沁凉,山间霜印微凉。近身有玉可寻他,远途有印可护她。他默默为她铺好了所有前路,守好了她的四方归途。
      灵力互通圆满,气息尽数归于平和。楚榆起身准备离去,迈步走了两步,忽然驻足回头,眉眼带笑,语气随性洒脱:"后山崖边藏了几坛桂花酿,要不要同去小坐片刻?"
      顾临渊静默一息,默然起身,静静跟上她的脚步。
      后山崖边,一棵老松斜斜探出崖壁,枝干苍劲,松下青石台上置着两坛封存已久的桂花酿。楚榆率先上前拆开封泥,倒入两碗清冽酒液,抬手递过一碗。
      "我自酿的桂花酿。"她轻轻晃了晃碗中酒液,笑意浅浅,"比蜜桃酿温润清甜,口感更好。"
      顾临渊伸手接过,低头浅抿一口。
      清甜温润的酒液漫过舌尖,不似蜜桃酿那般张扬热烈,而是绵长舒缓的甜意,缓缓浸透喉间,熨帖心口。这缕熟悉的桂花香甜,瞬间穿透岁月,落回七年前的试炼场上。
      彼时她是初入师门的赤榆峰新徒,青涩稚嫩,被同门师姐推搡着登台试炼,腰间桂花香囊随剑势轻轻晃动,清甜香气被山风裹挟,飘出十余丈远。他静立场边,本该冷眼观赛,可那一缕清甜,偏偏穿透人群喧嚣、剑风凛冽,直直闯入他终年霜寒的心底,久久不散。
      那时的他,尚且不懂这无端的牵绊心绪。时隔七年,此刻酒香入喉,他终于尽数明晰。
      "甚好。"他低声应声,音色微哑,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意。
      楚榆未曾察觉他的异样,仰头饮了一口,惬意眯眼,语气轻快:"这是我去年秋日酿的,桂花要趁清晨露浓之时采摘,去涩留甜,酿出来才清甜不腻。"
      她垂眸又抿了一口,忽而想起旧事,随口笑道:"说起来,这片崖边还是七年前试炼的旧地,时隔多年,倒是没想到还能再来此处饮酒。"
      顾临渊端着酒碗,垂眸默然,长睫敛下眼底所有心绪。
      片刻后,他才轻声开口,字句清淡:"后山景致,比北面更好。"
      北面二字入耳,楚榆端碗的指尖微顿。她抬眸侧头看向他,眼底掠过几分促狭笑意。
      她自然记得,北面青坪,是她往日夸赞冷临峰性情温润的地方。
      "倒是记得清楚。"她弯了弯唇角,故意打趣。
      顾临渊抬眸望她,霜蓝眼底难得漾开一丝不加掩饰的执拗与意气,坦荡直白:"北面是你夸冷师弟的地方。"
      他抬眸凝着她,一字一句,轻缓认真:"后山,是夸我的地方。"
      直白坦荡的话语撞入耳中,楚榆耳根倏然发烫,心口猛地一跳,慌乱之下连忙低头猛饮一口桂花酿,不慎呛到,低声咳了两声。
      身侧,顾临渊的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细碎温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皓月缓缓攀上松枝,银辉遍洒崖边,将两人并肩静坐的身影拉得悠长温柔。两坛桂花酿渐空,山风徐徐掠过,裹挟着松脂的清冽与桂花的余香,夜色温柔缱绻,山野静谧无声。
      夜色渐深,顾临渊一路送她返回赤榆峰,沿途寂寂无言,唯有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踏山间青石小径。
      行至楚榆院门前,他驻足停步。
      "明日任务。"他轻声开口。
      "我知晓。"楚榆回头看他。
      "万事小心。"
      月色温柔,笼着他清冷眉眼,素来淡漠的霜蓝眸底,清清楚楚盛着一丝不加遮掩的担忧,真切动容。
      "你也是。"楚榆轻声回应。
      顾临渊静立青石阶上,目送她推门入院,廊下暖黄灯笼的光晕,缓缓吞没她衣角的赤红。院门轻合,隔绝了内外夜色,他依旧伫立原地,久久未曾离去。
      山风拂袖,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始终微蜷,掌心牢牢攥着方才互疗时残留的、属于她的灼灼暖意。那一点难得的温热,他一路珍藏,未曾松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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