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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洞 归山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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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第二日,暮色沉落,星河初垂。
晚风拂过青坪,楚榆斜坐草间,膝上横放一壶自酿蜜桃酿,想起清晨纪长老特意寻她训话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嘀咕。
“一大早便把我叫去说教。” 她眉眼轻蹙,复刻着长老当时严肃的口吻,“说顾临渊寒疾沉疴难除,需借我赤榆真火辅他调息,往后每三日,入寒洞互疗一次。”
说着,她颇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临走还特意敲打我,互疗只是宗门规制,双修之事想都不许想。”
“本来就是多余叮嘱。” 她仰头望了眼渐亮的星子,轻嗤一声,“典籍白纸黑字,霜火命格相冲,同修必殁,我谁也不会同修,更遑论他。”
身侧静默伫立的顾临渊闻言,始终默然,未曾接一言。
楚榆侧头看他,摆了摆手,语气散漫:“不过是灵力互济罢了,没什么纠结的。大后天辰时,你我都别误了时辰。三日一轮,按时便是。”
顾临渊微微侧目,淡淡应声:“我记着时辰。”
楚榆一怔,随即弯眼浅笑:“瞧你这般上心,倒比我记得牢靠。”
顾临渊垂眸不语,夜色漫过他清冷眉眼,情绪藏得毫无踪迹。
楚榆晃了晃手中酒壶,听见壶内余酒轻响,便抬手朝他递去:“喝吗?我亲手酿的蜜桃酿,甜度刚好。”
“不喝。” 他毫不犹豫回绝。
“真不尝一口?”
“不饮甜酒。”
楚榆作势收回手,故意逗他:“那我可尽数倒了。”
话音未落,顾临渊微顿,抬手接过酒壶:“…… 给我。”
他缓步走近,在她身侧三尺外静静落座,身姿挺拔,自带疏离霜气。抬手仰头,浅酌一口。
清甜酒液入喉的刹那,凛冽霜息似被骤然冲撞,冰凉肌理瞬间裹上一层从未有过的甜软暖意。
顾临渊身形微僵,喉结重重滚动,眉峰几不可查地骤然蹙起。低低一声轻咳,克制住喉间异样。
楚榆见状,瞬间笑得脊背发颤,干脆撑着草地直起身:“哈哈哈!堂堂霜星首座,竟从未喝过蜜桃酿?”
顾临渊抿了抿微凉的唇瓣,额角隐有青筋微跳,默然不辩。
“甜吗?” 她笑眼弯弯,追着问。
又是一声压抑的轻咳,算是默认。
楚榆笑得眼角泛起薄红,心头细碎欢喜漫溢开来。
顾临渊沉默着将酒壶递还,抬手用素白袖口轻轻擦过唇角。无人察觉的暗处,他素来寒凉的耳尖,悄然染开一抹浅红,转瞬即逝。
笑闹散去,晚风渐柔。楚榆收敛笑意,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轻声开口:“你心口寒疾已然不稳,怎么还不回峰闭关调息?”
顾临渊垂眸,长睫覆下一片浅影,依旧沉默。
楚榆自顾自轻叹:“近日宗门上下人人都在议论你,听得我都心烦。什么霜星命格千载难逢、寒疾无药可医,还有人句句念叨,说若棠师妹与你灵力同源、天生最配。旁人絮絮叨叨,我听着都替你聒噪。”
她拎回酒壶,又浅酌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说到底,我们是世人皆知的冤家,我又何必替你烦心。”
晚风寂寂,顾临渊长久静默。
良久,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澄澈的冰玉。玉质凉润通透,如凝水藏霜,玉身之中,一缕极淡的银白霜息缓缓流转,温润又凛冽。
他默然抬手,将冰玉递至她面前。
楚榆一愣,并未伸手去接:“这是做什么?”
“收着。” 他声线低沉平淡。
“无端给我信物,我为何要收?”
“持此玉,可通行宗门所有结界禁制。”
楚榆骤然恍然,眼底满是讶异:“这不是唯有长老才可持有的通行冰玉吗?”
“嗯。”
她愈发不解:“为何给我?”
顾临渊垂眸望着她,字句清淡,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柔软:“你路痴。”
楚榆当即辩驳:“我哪里 ——”
话未说完,便被他轻声截断:“迷路之时,凭玉可寻我。”
短短六字,落进晚风,悄无声息熨过人心。
楚榆唇瓣微张,半晌无言。她伸手接过冰玉,指尖触及玉面的刹那,沁骨凉意顺着指尖蜿蜒而上,漫遍整条手臂。
“好凉。” 她将冰玉紧紧攥在掌心,认真颔首,“我收好了。”
“嗯。”
她低头摩挲着通透玉面,轻声追问:“往后无论我身在何处,凭这枚玉,都能找到你?”
“可。”
楚榆莞尔,将冰玉妥帖收进腰间荷包,抬眼望向漫天星河。星河浩瀚,铺满天枢峰顶,晚风温柔,两人并肩静坐,无言却静谧。
这一整晚,顾临渊缠身多年的寒疾,竟未有半分发作。唯有他自己知晓,胸腔深处的心跳,比往日急促无数。这份隐秘悸动,静坐身侧的楚榆,一无所知。
夜色渐深,楚榆起身离去。
顾临渊伫立原地,低头凝视自己指尖。指尖之上,仿佛仍残留着蜜桃酿清甜的余味,淡而不散。他未曾擦拭,任由那一点难得的甜软,久久萦绕。
三日转瞬,辰时将至。
天光清浅,晨雾微凉,楚榆独自踏入后山寒洞。洞内四壁凝满霜纹星花,深处幽寒浸骨,常年萦绕不散的霜息,将整片空间冻得静谧萧瑟。洞心一方冰□□静静伫立,蒲团正中嵌着一枚掌门亲设的引灵阵石,纹路规整,静待启阵。
顾临渊早已端坐对面蒲团,闭目调息,周身霜气敛于肌理,沉静肃穆。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缓缓睁眼,霜蓝眼眸覆着一层薄凉寒意。
“坐。”
楚榆依言落座,与他相隔三尺距离,分寸规矩。
“先试一轮阵法引灵。” 他嗓音低沉沉稳,“你运赤榆真火,我引霜星寒息,看阵石能否牵引两股灵力自然交融互济。”
“若是阵法不通呢?” 楚榆微微挑眉。
“不通,再寻他法。”
“好。”
两人同时闭目凝神,各自起运灵力。
下一瞬,金红火光自楚榆眉心腾跃而起,灼热焰纹顺着指尖绵延流淌,周身烈烈真火蒸腾,逼得洞壁千年霜花纷纷消融退避。
与此同时,缕缕银白霜气自顾临渊掌心漫出,寒凉灵力层层铺展,凝滞周遭空气,凝结出细碎薄冰。
一热一寒,一火一霜,两股截然相悖的灵力在阵石中心轰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交融互济,唯有剧烈灵力炸响。
轰隆一声震响!
阵石瞬间裂开两道细密纹路,洞壁霜花大片簌簌坠落,冰屑碎石纷飞,落在两人衣袍襟角。三尺之内的牵引灵力尽数溃散,残余冲撞之力在狭小洞内肆意乱窜,寒意与灼热交织冲撞。
两人同时睁眼,眼底俱是了然。
“阵法自主交融,行不通。” 楚榆轻声定论。
“嗯。” 顾临渊颔首。
“那现下如何处置?”
顾临渊沉默片刻,霜色眼眸凝着认真:“需肌肤碰触,引灵力循经脉互通。”
楚榆微怔,转瞬便反应过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可以,顾师兄。”
她坦然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掌心向上,从容摊开:“放心,我不占你便宜。只是互疗调息而已。”
顾临渊未曾应声,抬手抬臂,指尖微凉,缓缓伸向她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 ——
楚榆滚烫的赤榆真火,顺着他的经脉骤然涌入,灼灼暖意一路攀升,直抵他沉寂二十年的冰封心口。常年寒彻的霜骨,生平第一次,被真切的暖意温柔裹覆。
顾临渊指尖剧烈一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他清冽的霜星寒息,也顺着相接肌理,缓缓渗入楚榆躁动翻腾的心脉。经年不息、肆意燎原的心火,骤然被一层微凉霜雪温柔覆住。燥热褪去,翻腾渐息,周身难得一片安稳宁静。
楚榆呼吸微滞,清晰感知到他收拢的力道。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比预想中更沉、更紧,像坠入冰寒绝境、濒临窒息之人,牢牢攥住唯一的浮木,不肯松开分毫。
刹那之间,洞心引灵阵骤然亮起万丈光华。赤金真火与银白霜气缠绕交融,流转满整座寒洞。壁上残霜映着火光,灼灼焰纹裹着寒霜,明暗交织,璀璨夺目,将幽深寒洞照得亮如白昼。
静谧之中,顾临渊忽然低声开口。
“楚榆。”
“嗯?” 她凝神守着灵力流转,轻声应答。
“你的灵力,并不粗糙。”
语声太轻,混在灵力嗡鸣之中,模糊细碎。
楚榆未曾听清,微微侧首:“你说什么?”
顾临渊闭唇垂眸,未曾复述半句。有些细碎心绪,只需自知,不必言说。
不知灵力流转几许时辰,两股相悖的灵力渐渐趋于平和。
顾临渊骤然松手。脱离真火暖源的刹那,周身沉疴寒疾瞬间反噬,寒凉尽数反扑四肢百骸。
他猛地起身,迅速转身背对楚榆,脊背线条绷得极致僵硬。喉间腥甜剧烈翻涌,被他凭着极强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回胸腹,未曾外泄半分。
楚榆连忙起身,担忧开口:“你 ——”
“回去煮一碗姜汤。” 他声音带着未平的微哑,强行镇定,“你心火被霜息压制,寒气残留经脉,姜汤可驱余寒。”
“那你呢?你寒疾反噬如此严重!”
“无妨。”
顾临渊抬步,朝着洞口石阶走去。行至半途,他脚步微顿,始终未曾回头。
极低极轻的嗓音,随风落进洞内:“三日为期。”
楚榆立在原处,听得不甚真切,蹙眉轻问:“什么?”
“…… 三日之后,准时再会。”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背影孤冷,消失在洞口晨光之中。
楚榆静静伫立寒洞,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腕。方才他紧握的力道太重,白皙腕间留下一圈浅浅泛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她抬手想要轻按,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收回。心底,悄然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涟漪。
白日晴好,练功场风清气朗。
楚榆独自练剑,剑势凌厉飒然,招招力道沉于腕间,比往日更为刚猛凌厉,剑气破空作响,带着几分莫名沉郁。
冷临峰提着一盒新收的雨前龙井,慢悠悠踱步而来,一副散漫吊儿郎当的模样,唇边挂着惯有的戏谑笑意:“哟,大师姐今日剑风这么凶,是练剑,还是拿剑气撒气?”
“练剑而已,与你无关。” 楚榆收剑稳身,语气带着几分未平的躁意。
“行行行,不关我事。” 他半点不恼,随手将茶盒往她面前石桌上一放,语气听似随意,实则句句细心,“镇上新收的雨前龙井,嫩芽新采,清润回甘,不苦不涩。我记得你最厌浓茶苦味,特意挑的最清甜的一批,拿来压一压你身上的燥气。”
楚榆垂眸看向精致茶盒,沉默片刻,伸手拆开。清雅茶香扑面而来,清冽适口,确实合她心意。
“…… 尚可。” 她依旧嘴硬。
冷临峰笑得眼底透亮,懒懒散散摆手:“合口就留着。我峰顶茶多,不差这一盒。”
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烦意乱,不多追问半句,从不多戳她心事,随性转身离去,只留一盒清茶,安静陪她。
楚榆望着他洒脱背影,微微一怔。
她忽然察觉,冷临峰素来嘴贫爱闹,看似漫不经心,却永远记得她的喜恶、避开她的痛点、从不逼她吐露心绪。反观自己,近来言语总是生硬挑剔,未免太过矫情。
暗自摇头失笑,将杂念压下。
入夜打坐,静心调息之时,楚榆体内的心火骤然又开始躁动翻涌。白日压制的燥热尽数反扑,比往日更为汹涌灼热。昨日寒洞内,霜息覆灭火光的安稳宁静,已然尽数褪去。如同潮水退去,裸露的滩涂毫无遮挡,再度被烈日灼灼灼烧,心绪燥热难安,静坐难宁。
她睁眼起身,倚在窗台,望向远处后山。夜色沉沉,山腰寒水峰方向,一缕极淡的银白霜息静静悬浮夜空,久久不散。
是顾临渊,仍在闭关调息。
楚榆静静凝望那缕霜息,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荷包。内里冰玉沁骨微凉,触手安稳。
她沉默片刻,轻轻合上窗扇,隔绝远山夜色。
晨起天光柔和,楚榆拎着一壶自酿桃花酿,寻至冷临峰居所,主动致歉。
“昨日练剑心绪不宁,态度不佳,我来同你赔罪。”
冷临峰正倚窗煮茶,闻声抬眸,笑意温软又随性:“这点小事我早忘了,你还特地跑一趟?”
“你先前教我的养气定心之法……”
“记着呢。” 他抬手给她斟茶,语气妥帖细致,“你近日心火反复不稳,强行调息反而伤身。等你心绪彻底沉下来,我再一步步教你,不急。”
他说话永远分寸恰好,看似随口安抚,实则事事替她周全。
楚榆静坐片刻,只觉周遭太过平和安稳,无波无澜,像饮白水一般寡淡无味,心底依旧空落落的。片刻后,她起身告辞。
返程途经北面青坪,她脚步骤然顿住。抬眼远眺,后山山腰那缕银白霜息,依旧静静悬浮夜空,两日未散。
他已然闭关两整日,还剩最后一日。
她无意识低声呢喃:“怎么还未出关……”
话音落下,她陡然怔住。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默默为他数着闭关时日。心绪纷乱,难以自解。
傍晚时分,楚榆寻小师妹周映雪切磋剑法,借以平复杂乱心绪。
周映雪年方十八,入门三年,一身纯粹炎脉,性情鲜活热烈。幼时随做药材生意的父亲上山,初入师门尚且年幼,身形不及长剑高挑,如今已然能与楚榆对上数十招,精进极快。小师妹掌心常年灼热滚烫,冬日里,楚榆最爱唤她前来暖手,每每惹得周映雪无奈哀嚎。
今夜交手,楚榆剑招依旧偏重、躁意难掩。拆过数招,周映雪终于撑不住,揉着发酸的手腕,哭笑不得:“师姐你今日是怎么了?莫非顾师兄闭关无人拌嘴,你浑身不自在?”
“胡说八道,专心过招!” 楚榆敛神正色。
“我可没胡说!” 周映雪挑眉打趣,“平日里也就顾师兄能压你几分,他一闭关,你便心绪不宁,太明显了!”
“不打便作罢。” 楚榆收剑侧身。
“打打打!我不说便是!”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楚榆归房休憩,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寒洞之中的细碎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他微凉指尖初次触碰到她腕间的触感;他濒临失控、紧紧攥住她手腕的力道;灵力褪去时,他指尖缓缓挪开、残留掌心余温的细腻触感;他背对自己、脊背紧绷隐忍痛楚的孤冷身形;还有那声低沉细碎、随风飘散的 “三日为期”。
心绪纷乱翻涌,燥热难安。楚榆烦躁地将枕头狠狠砸向墙壁,赤足踏地,再次走到窗前。
远山寒水峰,那缕银白霜息依旧高悬夜色,未曾消散半分。她凝眸凝望三息,低声呢喃:“最后一日了,明日便到互疗时辰。” 语罢,抬手狠狠合拢窗扇,隔绝所有视线。
寒水峰闭关石室,千年寒玉台冰寒彻骨,顾临渊盘膝端坐,周身霜息层层外溢,在石室四壁凝结出细密冰晶,寒气森森。
他指尖微颤,难以平稳。良久,他缓缓睁眼,垂眸望向自己干净白皙的手背。肤上无任何痕迹,光洁如初。可他的肌理、经脉、心口,每一处都清晰记得,那日她滚烫的赤榆真火,深深嵌在他灵脉最深处,像一枚温热滚烫的烙印,牢牢扎根,不肯消散。
他默然垂眸,心念笃定,刻意压制灵力,不肯强行炼化驱散。他不敢消,一旦强行逼出这缕真火,这数日以来,唯一温暖过他二十年寒骨的暖意,便会彻底散尽,无处可寻。
晨起天光明朗,膳堂膳食丰盛,烟火温热。
楚榆静坐桌前,看着满桌吃食,心境难得平和,面上带着浅浅松弛笑意。
冷临峰知晓她口味清淡不耐腻,随手给她递来一盏清甜花茶,语气依旧闲散:“看你今日气色顺了不少,心火该是压下去些了。”
楚榆正要应声,膳堂门外,一缕极淡极冷的霜气悄然掠过。刹那之间,桌上温热的汤水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冰膜。
是顾临渊闭关结束,霜息外泄所致。
楚榆手中竹筷骤然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碟中未动的桂花糯米藕,心头一瞬清明 —— 辰时,到了。
她当即放下碗筷,起身便走。
冷临峰抬头一瞥,一眼看穿她藏不住的急切,轻笑出声:“这么早?离辰时尚有片刻。”
“寒洞互疗。” 她脚步匆匆。
“时辰还未到,何必赶得这么急?”
楚榆脚步未停,只低声一句:“…… 时辰到了。”
她快步踏出膳堂,步履越来越急,比约定时辰早了整整半刻。心底藏不住的急切,无需掩饰。
楚榆快步抵达寒洞,洞口空空,无人等候。她径直走入洞深处。
昏寒冰雾之中,顾临渊静静盘坐在冰□□之上。他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失色泛青,衣襟边角凝着细碎冰晶,周身霜气紊乱翻涌,肆意冲撞,显然寒疾已然剧烈发作。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勉力掀开沉重眼帘,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寒滞:“…… 你来早了,还差半刻。”
话音未落,他勉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膝盖一软,身形微晃,险些不稳。
楚榆一步上前,未曾多言半句。她直接抬手,温热掌心稳稳覆上他寒凉腕脉。汹涌滚烫的赤榆真火,毫无保留,瞬间灌入他衰败紊乱的经脉。
顾临渊浑身猛地一颤。灼热烈火顺着经脉直闯心口,狠狠熨过他冰封二十年的寒骨。极致寒凉与极致温热剧烈碰撞,痛楚与暖意交织纠缠,让他喉底泄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细碎隐忍。
下一瞬,他反手紧握她的手腕,力道远比第一次更沉、更紧,如同濒临冰封窒息之人,抓住世间唯一暖意,死死不愿松开。
这一次,两股灵力再无剧烈冲撞炸响。顾临渊已然摸清相融之法,他外放的霜息,主动避开她最为灼热的真火核心,只以微凉寒霜,温柔覆住她躁动燥热的经脉,分寸恰好,温柔妥帖,似怕碰碎这难得的安稳。
灵力缠缠绵绵,缓缓流转互通,温顺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顾临渊的拇指,极其轻微地、在她腕间细腻内侧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瞬,极轻、极快,转瞬收回,隐秘克制,无人察觉。
楚榆指尖骤然一僵,心底微动,却始终沉默不语。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赤金与银白灵力再度交织缠绕,照亮整座幽深寒洞,映出两道并肩静坐、默然相守的身影,静谧缱绻。
沉寂之中,顾临渊低低出声,气息轻柔如耳语:“楚榆。”
“嗯?”
“你的灵力,从来不糙。”
依旧细碎模糊,混在灵力声中。楚榆依旧未曾听清,微微侧首:“你说什么?”
顾临渊闭唇默然,终究未曾复述。
良久,灵力互通圆满,趋于平和。
顾临渊缓缓松手,这一次,他松得极慢,修长指尖一寸一寸轻轻挪开,细致、谨慎,似在细细确认她的灵脉已然安稳平和。
掌心脱离的刹那,他腕间,残留着真火滚烫的余温。他缓缓握拳,将那一点难得的暖意,牢牢攥在掌心,私藏于心。
楚榆垂眸敛目,刻意避开他的动作,心绪微动,不言不语。
顾临渊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走向洞口。行至光亮处,他始终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浅话语,落于洞内:“便定这个时辰吧。”
楚榆微怔,不解追问:“什么?”
“下次互疗。” 他声音清淡,随风漫入洞内,“时辰,由你定。”
语罢,他抬步踏出洞口,身影融入清晨天光之中,悄然远去。
楚榆静静伫立寒洞,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腕。那一圈浅浅红痕,比第一次更深、更清晰,温热不散。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痕印,掌心之下,肌肤滚烫。她缓缓将手腕收回衣袖,遮住痕迹,腰间荷包里那枚冰玉沁骨微凉,隔着一层衣料静静抵在身侧。
楚榆抬手轻触荷包,敛去所有纷乱心绪,转身缓步离去。
寒洞幽深,霜气未散,藏着两人未曾说破的细碎情愫,暗暗滋生,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