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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枯之战(上) 千烬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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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烬岭峰顶,百年枯槐横亘山巅,虬结枝干扭曲如鬼爪,刺破沉沉天幕。厚重树影覆压四野,遮断天光。枝头鬼火青荧明灭,随风摇曳出点点死寂,满山妖风呼啸翻涌,沉淀百年的怨煞凝作实质,沉沉压落人间。
四道身影伫立峰顶,神色凛然,蓄势待发。
枯槐主干前方,一道灰袍人影缓缓凝现。
他身姿颀长,宽大袍服蒙落周身,隐去眉目轮廓,唯余一双鬼火瞳眸幽幽亮着两点青荧。无喜无悲,无生无灭,只盛着沉淀百年的荒芜死寂,静静俯瞰着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正是夜枯。
楚榆抬手扣住身后赤烬追魂刃的柄鞘,赤金焰纹顺着寒冽刃身节节攀升,灼热真火萦绕周身。冷临峰长剑出鞘,温润柔水灵力覆满剑锋,化作一层清透水光,稳稳镇住周遭躁动阴煞。
顾临渊霜刃横置身前,漫天霜星寒息如薄雾铺展漫开,凛冽寒气所及之处,翻涌妖雾尽数凝霜退散三尺。沈若棠掌心托起剔透护心盏,冰蚕丝绕指盘旋,盏身凤纹微光流转,层层冰光护住四方。
四道灵力凌空升腾,冰火相峙,刚柔并济,一场百年妖战,一触即发。
夜枯缓缓开口,声线低哑干涩,如枯枝摩擦骨缝,沉沉碾过呼啸妖风。
"又来了,四个送死的。"
话音未落,满山枯叶飞掠暴起。每一片枯叶皆裹挟灰白骨煞,化作漫天箭雨,铺天盖地绞杀而下,杀气蔽空。
顾临渊身形先动。
霜刃凌空横斩,磅礴寒息炸开一圈雪白霜环,袭来枯叶尽数凌空凝滞,转瞬碎作齑粉。冷临峰旋身结印,柔水化做实盾,稳稳拦下四方溅射的残叶余煞。沈若棠指尖翻飞,冰蚕丝纵横成网,兜住侧翼漏落的妖叶,尽数冰封瓦解。
楚榆真火腾跃冲天,赤红焰浪席卷八方,残余枯叶未及近身,便被灼热烈焰焚作飞灰。
转瞬之间,第一波妖势尽数化解。
四人神色未松,心底皆是清明。
这不过是夜枯试探的虚招。
灰袍之下,夜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骤然绽出刺目骨白灵光。
整座峰顶轰然震颤,土层翻裂,无数深埋百年的怨骨破土暴射。层层叠叠的碎骨脱离土层,自主拼接重组,骨刺、骨刃、骨链漫天旋舞,从四面八方锁死退路,带着滔天怨煞绞杀而来。
"散开!"
顾临渊沉声低喝。
四道身影即刻凌空掠开,各占一方站位。
沈若棠翻身后撤,护心盏光华大盛,盏身冰纹流转不息,袭来骨刺尽数被寒冰冻结,悬于半空寸寸碎裂。冷临峰柔水缠身,身形灵巧辗转,避开凌厉骨刃锋芒,始终稳守周身方寸之地。
楚榆落地踏稳,赤烬追魂刃横扫而出,燎原焰浪瞬间焚断近身骨链。可断裂碎骨落地未息,转瞬便借着地底妖力重新拼接,愈斩愈多,无穷无尽。
她咬牙凝力,眸色沉凝。
"这些碎骨杀之不尽。"
"并非无法击溃。"
顾临渊沉冷声线穿透妖风,精准落入耳中,"是本体妖力源源不断供给,斩不尽根基,怨骨便永世复生。"
他眸光骤然锁定枯槐主干,目光锐利如霜刃,穿透重重妖雾。
"主攻本体。"
冷临峰率先突进,长剑破空疾刺,柔水剑势裹挟温润灵力,直取枯槐树身。可剑锋触及树干刹那,枯木表面骤然裂开无数骨白细缝,滚滚浓黑妖瘴喷涌而出,磅礴妖力轰然震退剑身。
他连退三步,剑身覆上一层灰白骨灰,周身灵力传导瞬间被妖瘴截断。
"妖瘴封锁树身。"
冷临峰收剑回防,眉心紧蹙,"柔水灵力无法渗透分毫。"
沈若棠即刻出手,冰蚕丝漫天织网,笼罩枯槐主干。可雪白丝线刚触到浓黑妖瘴,便被怨煞腐蚀,寸寸断裂。她指尖微麻,迅速收回灵力,面色添了几分凝重。
"冰系、柔水皆被克制。"
她语声平稳冷静,"此妖瘴专阻寒凉灵力,寻常术法难以破防。"
顾临渊霜刃悬空,周身霜寒之力极致凝聚,却迟迟未曾出手。
他在等,等夜枯露出唯一破绽。
灰袍人影微微侧首,鬼火瞳眸幽幽落于顾临渊身上,似是穿透层层霜息,窥见他灵脉深处的隐秘。
"霜星命格。"
夜枯语调添了几分异样,似辨认,似追忆。
"天枢峰那位生来覆霜的老者,与你是何渊源?"
顾临渊默然不应。
夜枯低低发笑,笑声枯涩刺耳,如朽木崩裂。
"不必作答。我看得见。你灵脉裂痕交错,天生寒骨,命不过而立。天枢峰的霜星传人,代代皆是短命。"
一语落罢,楚榆握刃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未曾回头,心底却骤然绷紧,喉间压着沉沉冷意。
"他的命,轮不到你置喙。"
夜枯鬼火瞳眸微微闪烁,似被她执拗的护持勾出几分兴味。
"你倒是护他。"
楚榆不再多言,赤金焰纹骤然暴涨,周身真火烈烈升腾。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赤烬追魂刃裹挟焚天烈焰,狠狠劈向枯槐主干。炽焰炸裂轰鸣,浓烟翻涌四散,坚硬树身被劈出一道焦黑裂痕,可转瞬之间,裂痕便被妖力修复,完好如初。
夜枯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的真火纯粹炽热,实属难得。"
它淡淡评判,"但火候未足,伤不了我根本。"
话音未落,夜枯五指骤然张阖,掌心骨白光华轰然炸裂。
整座峰顶剧烈震颤,漫天沉积怨骨不再分散攻杀,尽数围绕枯槐主干飞速旋舞。骨屑混着浓黑妖雾狂卷而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煞风巨涡,狂暴风力席卷四野,直接将四道身影强行冲散。
狂风撕裂人声,呼啸满巅。
"稳住身形,切勿失散!"
顾临渊的叮嘱被狂风碾碎,飘散半空。
楚榆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被妖风裹挟,直直卷向东侧槐林深处。她凌空旋身,将赤烬追魂刃狠狠刺入土层,勉强稳住落地身形。可转瞬之间,周遭天光尽暗,漫天浓白骨雾翻涌笼罩,彻底隔绝了峰顶战场。
视野之内,只剩无边死寂浓雾。
冷临峰紧随其后落至身侧,同样被煞风隔绝至此片林地。
楚榆迅速回望,身后雾色沉沉,看不见半点银白霜息,亦无沈若棠的冰蓝微光。
四人队伍,彻底被妖雾拆分两地。
"师姐,顾师兄与沈师姐被困西侧战场,我们被隔在东侧槐林。"
冷临峰即刻出声,快速报明局势。
楚榆心头一沉,即刻凝神戒备。浓雾之中妖气厚重凝滞,几乎凝成实质,死寂压抑之感铺天盖地袭来。
"屏住呼吸,雾中蕴毒,不可吸入半分。"
她周身真火烈烈燃烧,三尺之内雾色尽散,灼热温度将近身阴煞尽数蒸腾。可骨雾源源不断翻涌聚拢,真火灼烧的速度,渐渐赶不上雾色蔓延的势头。
冷临峰即刻铺开柔水灵力,一层清透水幕轻柔覆在楚榆身侧。温润水息中和了雾中刺骨阴寒,默默为她分担周遭压迫。
二人背靠背而立,凝神扫视四方死寂林地,戒备暗藏的杀机。
林中无风无响,无骨刃妖煞,唯有越来越浓的沉雾,悄无声息侵蚀心神。
死寂之间,冷临峰压低嗓音,快速开口。
"师姐,我此前翻阅过千烬岭卷宗,夜枯本非天生妖物。"
楚榆微微凝神,侧耳倾听。
"百年之前,他是一介寒窗书生。十年苦读,终得金榜题名,可归乡之日,心上人早已离世。"
"他独坐坟前三日三夜,水米未进,最终冻饿而亡。死后执念不散,怨念缠身,被乱葬岗百年枯槐吸纳魂魄血肉,人槐相融,化作如今的蚀梦骨妖。"
冷临峰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唏嘘。
"他专修蚀梦之术,吞世人美梦,锁众生噩梦。不过是贪恋人间圆满,以他人欢愉,填补自己毕生缺憾,借猎物执念滋养自身不灭怨煞。"
"他从不是嗜杀成性,只是在万千梦境里,一遍遍找寻自己求而不得的圆满。"
楚榆握着刃柄的手缓缓收紧,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五味杂陈。
悲悯,怅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共情。
就在此时,一片枯黄落叶自雾中悠悠飘落,轻飘飘擦过她的手背。
叶缘极细,划过肌肤的刹那,一丝细密刺痛骤然传来。
一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
血珠落地的瞬间,楚榆脑海轰然一空,眼前景象骤然更迭。
阴沉死寂的枯槐林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洒满暖阳的山间小路。
漫山桂花盛放,金蕊垂枝,馥郁花香漫遍山野。年少的师父谢听霜立在路的尽头,衣衫温柔,眉眼含笑,朝她缓缓伸手,轻声唤道。
"榆儿,过来。"
那是她七岁初入山门的光景,是她藏在心底二十年,最温暖纯粹的旧梦。
双脚不受控地向前挪动,心神全然沉溺在久违的温柔暖意之中。
"师姐!醒神!"
冷临峰急促的呼唤穿透雾障,遥遥传来,如隔万水千山。
脚步骤然凝滞。
手背上细小的伤口灼热发烫,一丝冰凉诡异的气息顺着血痕钻经脉,妄图撬开她心底最柔软的执念,吞噬她珍藏半生的美梦。
蚀梦叶,蚀人心神,盗人好梦。
楚榆骤然回神,掌心真火暴涨,瞬间将枯叶焚作飞灰。可蚀梦之力已然入体,心底那片最珍贵的梦境,已然被啃去一角,消散无踪。
冷临峰快步上前扶住她肩头,见她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担忧。
"师姐,你心神受损了。"
"无妨。"
楚榆压下心口翻涌的空落,强稳心神,"此术攻心,物理防御无用,只能稳守本心。"
话音未落,夜枯清淡缥缈的声音从茫茫雾色深处传来,悠悠回荡林间。
"有趣,你的梦境。"
楚榆浑身一凛。
蚀梦之术已然窥探到了她的心底隐秘。
夜枯静默片刻,语调带着几分全然不解的困惑。
"师父牵你走过桂花长路,仅此一段温柔光景,也能算作毕生美梦?"
楚榆未曾应答。
她的梦从无惊天动地的繁华盛景,这一点年少温柔、片刻温情,已是她贫瘠半生里,最难得的圆满。
雾中落叶骤然停顿盘旋,不再贸然落下。
漫天枯叶悬于半空,似在迟疑,似在辨认,再也不敢轻易触碰她的心神。
冷临峰敏锐捕捉到异象,低声问道:"它在迟疑什么?"
楚榆摇头,目光沉沉望向浓雾深处。
她隐约知晓,夜枯在窥探,在探寻,想要彻底吞噬她的执念圆满。
不能再拖。
蚀梦之术攻心蚀神,拖延越久,心神损耗越重,迟早会被彻底侵吞。
楚榆深吸一口气,骤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精纯心火灵力,尽数灌入掌心。
赤红焰光骤然暴涨冲天。
这不再是寻常护体真火,是以精血为薪、心脉为引的禁术之力。浓稠烈焰凝作熔浆质感,顺着地面飞速蔓延,刹那铺满整片林地。
榆木焚天阵,启。
"师姐不可!此术耗损精血、灼伤脉腑!"
冷临峰神色剧变,厉声劝阻。
"替我护阵,别无他法。"
楚榆语声嘶哑,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精血飞速损耗带来的灼痛感,瞬间蔓延五脏六腑。
焚天烈焰熊熊燃烧,所过之处,枯叶尽焚,骨雾蒸腾,百年沉积的阴煞怨气滋滋消融,化作缕缕白烟散尽。
整片枯槐林剧烈震颤,扭曲发黑的枝干蜷曲退缩,忌惮至极。
真火,本就是这槐木妖煞的天生克星。
夜枯的声音再次传来,低哑之中,多了几分郑重。
"为破我妖障,不惜自损心脉精血,你倒是舍得。"
楚榆无暇应答,咬牙强撑,任由烈焰持续蔓延灼烧。
赤红火光刺破沉沉黑雾,照亮整片幽暗林地,将积压百年的阴沉妖瘴层层破开。
可她心底清明,这还不够。
焚天阵只能驱散外在妖雾,无法伤及夜枯槐木根本。
心口灼痛愈发剧烈,似有滚烫烙铁反复碾轧肺腑,四肢百骸渐渐脱力发麻。
冷临峰不顾一切将自身柔水灵力尽数渡入她体内,可水火天性相克,温润水息甫一入体,便被滔天真火蒸腾为水汽,分毫无法缓解她的伤势。
他看着她强撑的单薄背影,眼底满是焦灼无力。
"师姐,够了!妖瘴已散,速速收阵调息!"
"收阵便前功尽弃。"
楚榆稳声坚持,目光灼灼锁定深处枯槐主干,"再撑片刻,必有破绽。"
她在赌。
赌顾临渊能冲破西侧妖障,及时赶来汇合。
赌夜枯本体被逼至极限,定会显露致命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