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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烬岭 近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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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天枢峰传令,掌门于议事殿召见四人。
长明灯高悬殿宇,暖光淌过满壁纵横的符阵,明暗交错间,衬得殿内肃穆沉沉。掌门端坐主位,眸光沉沉扫过殿下立着的四道身影,声线平稳无波,却自带山岳威压。
"千烬岭百年邪祟现世。"
一句落下,满堂寂然。
"此妖名夜枯,本体为百年乱葬岗怨气滋养的枯槐,嵌骨缠魂,煞力深重。化形为灰袍覆身、鬼火为眸的男子,擅长蚀梦之术,专吞人间美梦、锁余生噩梦,更以碎骨锁链缚人经脉、掠夺灵力。"
"百年困岭,近日妖力暴涨,槐根蔓延山底,怨骨堆叠成瘴,若不及时收服,必成四方浩劫。"
掌门指尖轻叩案几,笃、笃两声,落在死寂殿中,格外清晰。
"夜枯畏赤诚执念、畏温热真火,需一柔一刚、一寒一暖灵力相融,方能震碎槐木妖根、打散百年怨煞。你四人是阁中精锐,此行,非你们不可。"
顾临渊抬眼,与楚榆目光猝然相触,只一瞬,便各自漠然移开,疏离分明。
掌门继而落定排布:"兵分两路入山。顾临渊、沈若棠走西路,楚榆、冷临峰走东路,峰顶汇合,合力除妖。"
话音微顿,他目光落于两人之间,淡淡补了一句定音之语:
"霜星赤榆命格对冲,同行必致灵力躁动、暴露行踪,分路而行,最为稳妥。"
是定论,不容置喙。
楚榆袖中指尖悄然蜷紧。
又是这般。
次次皆是 "命格对冲",次次皆是 "稳妥避斥"。
从寒洞双修的时辰割裂,到如今任务分派,掌门总能寻出堂堂正正的理由,将他们生生隔开,拆得泾渭分明,不留半分交集余地。
她垂眸缄默,未曾辩驳。
顾临渊亦敛眸无声,默认裁定。
沈若棠垂眸敛神,温润自持;冷临峰面色淡然,无波无澜。四人领命,躬身退离议事殿。
殿门合拢的刹那,掌门再度屈指叩案。
笃。
一声轻响落定。
长明灯映着他浅灰瞳色,温和釉色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无人窥探。
——
石阶绵延而下,四人并肩下行,山间风寂,一路无言。
至分路岔口,沈若棠率先止步,语声温婉得体:"师兄,明日辰时我依旧备好护心盏,可供修行□□。"
"不必。" 顾临渊声线清浅疏离,"双修期满,无需再续。"
沈若棠脚步微滞,转瞬敛去眼底浅淡落空,浅笑颔首:"是我思虑不周。那我先折返寒水峰,明日准时汇合出发。"
她转身离去,衣袂端稳,步履从容。
待身影隐入石阶拐角,袖中紧绷的冰蚕丝骤然断裂,碎作漫天细粉,随风消散无声。
另一侧,冷临峰侧首看向身侧女子,语调温和稳妥:"师姐,明日东路入山凶险,我会备齐遁符、伤药与镇煞器物,一应周全。"
"嗯。" 楚榆应声,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另一侧山道。
暮色浸风,顾临渊一袭素色衣袍,正独自踏上寒水峰石阶。银白长发被晚风撩起细碎弧度,背影清瘦孤挺,立于沉沉暮色里,清冷得近乎孤寂。
她迅速收回视线,压下心口微涩,轻声道:"走吧。"
转身迈步,归向赤榆峰,脚步比平日更快几分,似在逃离什么、又似在避开什么。
冷临峰静静望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了然通透,终是一语未破,默然跟上。
——
入夜,赤榆峰清寂无人。
窗棂半敞,晚风携着浅淡桂香穿堂入户。
楚榆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掌心的枯叶。
枯叶枯灰干瘪,褪去所有光泽,看似寻常凡物,唯有她知晓,叶柄深处凝着独属于顾临渊的霜星命格印记,经年不散。
白日议事殿那句 "命格对冲",字字萦绕耳畔。
何其荒唐。
水火同炉那晚,他们灵力从不是互斥相冲,是极致纠缠、相融共生;阴阳锁妖结界那日,金白光柱冲天而起,两脉共振、破阵锁邪,世人皆见,掌门怎会不知?
他都知晓,却偏偏只字不提。
刻意用一句命格相克,掩去他们之间所有旁人无法窥见的、更深更紧的宿命牵连,将一切归为禁忌、归为不宜、归为理应隔绝。
楚榆五指缓缓收拢,攥紧枯叶,指节泛白,心底闷涩翻涌。
灵脉深处,那层她以真火千锤百炼铸就的琥珀封印,轻轻震颤。
自双修结束,这层壁垒便一日薄过一日。夜夜夜深人静,总有细碎霜息顺着牵连脉丝渗透而入,滴水石穿,将厚重封印浸得愈发通透,薄如蝉翼,仿佛一缕微风便可彻底碎裂。
往日她都会强忍心绪,以真火反复压实封印,苦苦维系隔绝。
可今日,她忽然倦怠。
枯叶微凉,贴着掌心,是他常年寒疾缠身的清冷温度。
她微微侧身,将枯叶紧紧贴于心口,阖上双眼。
灵脉缝隙之中,一缕极淡的霜息悄然渗入,微凉,干净,裹挟着一缕浅浅桂香。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实封印。
任由那点寒凉,轻轻落进她冰封已久的心脉深处。
——
同一片月色,覆落寒水峰。
夜色静谧,山风寒凉。
顾临渊盘膝静坐,闭目调息,霜星灵力循经脉周天流转,安稳有序。
直至灵力行至心口灵脉深处,那层日渐单薄的琥珀壁垒再度震颤。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封印,一缕极暖极柔的真火余温,悄然漫溢而来。
是楚榆独有的阴脉真火,褪去燎原烈势,温柔绵长,是整片寒凉寒夜里,唯一渗入他骨血的暖意。
他指尖微凝,立刻敛住自身躁动的霜息,强行压制深夜极易反扑的寒毒,不敢有半分外泄。
封印太薄了。
三十日双修渗透,日夜细碎纠缠,早已将这层人为的隔绝泡软、浸透。再这般僵持下去,早已不是他能否克制的问题,是这道硬生生隔开两人的壁垒,本就濒临崩塌。
他抬眸望向窗外溶溶月色,眸色深沉如水。
明日千烬岭之行,东西分路,依旧是掌门精心排布的隔绝。
从时辰错开,到任务拆分,每一次隔绝都冠着正当名义:灵脉修复、门派稳妥、命格相冲。
名正言顺,无可辩驳,无从反抗。
他能做的,唯有默默铺陈守护。
这些时日,天枢峰周遭所有山路、险地、她可能途经的每一处地界,他皆悄然布下霜星印记。
霜星镇魇、隔绝邪祟,但凡阴煞妖邪靠近,皆会被霜寒之力碾碎。
他从未宣之于口。
只让漫山霜痕,替他守她岁岁平安。
——
翌日拂晓,晨雾漫过山门,雾气氤氲,朦胧山色。
四人整装齐聚天枢峰山门,静待出发。
楚榆一身利落赤金轻甲,赤烬追魂刃斜挎后背,长发高束,眉眼清冷飒然,周身隐隐萦绕醇厚真火,自带破煞威势。
冷临峰素白劲装,长剑佩腰,柔水灵力敛于周身,温润内敛,沉稳可靠。
顾临渊银甲覆身,霜刃随身,周身霜息如薄烟萦绕。他昨夜寒疾再度深夜反扑,眉心凝着一缕未散的浅霜,隐于眉目之间,清淡却难掩倦色,只是无人察觉。
沈若棠一袭浅蓝衣裙,腰悬剔透护心盏,冰蚕丝缠于指尖,气质端方温婉,从容自持。
掌门立在山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四人,语声郑重:
"千烬岭积百年怨煞,枯骨铺地,妖瘴弥天。夜枯擅惑心入梦,最能乱人神识,此行务必守稳心神,互为照应。"
眸光微顿,落于顾临渊、楚榆二人之间,沉声道:
"尽数安好,活着归来。"
四人躬身领命,应声辞别。
晨雾分流,两路身影一东一西,转瞬没入茫茫山雾之中。
——
东路千烬岭,山道荒芜阴森。
沿途白骨错落堆叠,散落于杂草枯枝之间,百年不散的怨煞凝成灰白妖雾,沉沉覆压林间,阴气刺骨,四下死寂荒芜。
楚榆迈步先行,真火自发萦绕周身三尺,但凡阴煞雾气靠近,皆被灼热温度蒸腾散尽,寸寸不侵。
水火并流双修之后,她内息愈发沉稳绵长,早已褪去往日急躁烈势,进退有度,稳而不躁。
冷临峰半步紧随其后,目光清淡,始终若有若无落于她左肩旧伤之处。
那道霜息伤痕早已结痂愈合,可他总记得,那日演武场上,她忍痛隐忍的模样。
"师姐,此地阴煞浓度远超预估。"
"百年妖煞沉积,情理之中。" 楚榆目视前路枯骨山道,语声平静,"夜枯扎根于此百年,靠吞噬亡魂怨念滋养自身,瘴气厚重,不足为奇。"
山路纵深,脚下碎骨细屑被踩踏得咯吱轻响,刺耳细碎。
楚榆眉心微蹙,指尖灵力微提,赤焰暖意蔓延脚下,途经碎白骨屑尽数被灼成飞灰,清出一条干净通路。
冷临峰望着她利落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师姐,你那日为我种下的火种,还在。"
楚榆脚步微顿,心头微动。
她自然记得寒洞之中,她蹲身平视他眼眸,细细叮嘱的每一句话。
那缕提纯至极致的温润真火,是她最克制、最安稳的暖意,只为护他周全,教他先惜己身,勿要舍命相护。
她未回头,声线清淡:"莫要浪费在琐碎凶险之上。"
"今日不算琐碎。" 冷临峰语调轻而笃定。
楚榆偏头看他一眼。
少年眼底干净澄澈,浅浅含笑:"师姐放心,三息,足够我全身而退。"
她眸光微松,脚步悄然放缓,默许他并肩同行。
林间风寂,两人缓步前行,打破一路死寂。
行至僻静处,冷临峰忽然轻声问询:"师姐,你藏的桂花酿,还剩多少?"
楚榆微怔,侧首睨他:"你怎知我藏了酒?"
"前半夜练剑,你低声念叨过半句。" 冷临峰坦然应答,眼底笑意更浅,"我耳力极好。"
楚榆佯瞪他一眼,却无半分怒意。
"待此战落幕," 冷临峰认真许诺,"我请师姐喝镇上新出的霜前龙井。"
楚榆淡淡拆穿:"你上次也这般说,最后端来的是隔夜凉茶。"
"那日途中不慎打翻茶汤。"
"连茶水都守不住?"
冷临峰无奈轻笑:"柔水善守,不防手滑。"
一句轻语,消解满路阴沉。
楚榆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扬起,转瞬压平,可心头沉积的沉郁,终究散了几分。
行至前路尽头,一片死寂枯槐林骤然映入眼帘。
满目枯黑枝干,扭曲虬结,如鬼爪乱伸,似焚烧过后又经水泡腐烂,死寂荒芜。浓重妖气沉沉压落,几乎凝实成雾,窒息般笼罩整片山林。
冷临峰不言声铺开一层柔水灵力,薄如晨纱,悄然笼在楚榆身侧。
周遭近身阴煞尽数被温水化解无踪,轻柔无声,不扰前路。
楚榆只觉周遭阴寒骤减,行路愈发顺遂,却未曾深究缘由。
他始终手握剑柄,分寸稳妥,默默护航,不言不语。
——
西路山道,寒凉浸骨。
顾临渊与沈若棠并肩而行,霜星寒息与柔冰灵力相融相契,一路自动驱散周遭妖瘴,前路干净无煞。
沈若棠取下怀中护心盏,递至他身前,温婉道:"师兄,山中煞气侵体,极易扰神乱脉,此物随身,可稳压阴邪、护住心脉。"
顾临渊抬手接过,妥帖纳入怀中,语声清淡:"多谢。"
沈若棠抬眸,瞥见他眉心未消的浅霜,心底了然。
昨夜寒疾定然再度深夜反扑。
他素来隐忍,痛极亦从不会外露半分,更不会多言半句。
一路沉默前行,山道渐窄,枯枝横斜。
顾临渊侧身退让,让她先行半步,袖角拂过枯枝干叶,指尖霜息无意外泄,枯枝瞬间凝霜、碎作细粉。
沈若棠尽收眼底,轻声开口,语气是平铺直叙的笃定:
"师兄,你寒疾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不是问询,是实情。
顾临渊默然未答。
"双修终止,我的柔冰再无修复灵脉之效,只能暂时镇压寒毒。" 她语调平和,无悲无喜,"但你灵脉深处,留着一层极暖的真火残迹,不是狂烈焰势,是绵长余温。"
"是它日日替你温养寒骨,所以我的柔冰压制,才比从前省力许多。"
她侧眸望向他,眼底通透淡然:"师兄,那层暖意难得,别让它断了。"
不必点名道姓,不必戳破隐秘。
她尽数看清,尽数明白,只是选择体面缄默。
长久沉默之后,顾临渊低声应了一字:
"嗯。"
山风穿林,忽而携来一缕细碎清甜桂香,漫入鼻息。
千烬岭荒芜绝境,竟有桂香摇曳。
顾临渊脚步骤然一顿。
灵脉深处那层薄如蝉翼的琥珀封印,轰然微震。
那缕隔着壁垒遥遥相对的真火,骤然躁动相和。
他五指微攥,以霜星灵力强行压下脉中震颤,敛尽所有心绪,再度稳步前行。
无人知晓,这一缕山野桂香,牵起的是两人隔而未断、斩而不绝的宿命牵绊。
——
午后时分,东西两路山道合一,山脊小径狭窄逼仄,四人只得汇合同行,朝峰顶进发。
队伍次序悄然落定:楚榆打头,冷临峰紧随其后,沈若棠居中,顾临渊断后。
短短一条山脊窄路,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两个人的距离,遥遥相隔,互不相望。
看似平静无波,可两股灵力早已在暗处遥遥呼应、隐隐共振。
楚榆脉中真火隐隐躁动,心口微烫;顾临渊脉中霜息暗涌,寒凉震颤。
隔着一层将碎的封印,隔着两重人影,隔着门派规矩与天命阻隔,他们依旧能精准捕捉到彼此的灵力气息。
楚榆咬牙,暗自压下躁动真火,死死按住濒临碎裂的琥珀壁垒。
顾临渊攥紧掌心,敛尽霜息波动,稳稳镇住灵脉翻涌。
全程无人言语,无人异动,看似疏离陌路。
唯有行走中间的冷临峰,悄然感知到冰火两脉隐隐对峙拉扯的暗流。
他不动声色铺开一层宽厚柔水灵力,横亘在队伍中央,无声填补两道灵力之间的空白缝隙,悄悄稳住了全场躁动气场,不动声色,护住所有人周全。
身侧的沈若棠,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眸光轻淡,心底清明,却依旧端方自持,一语不发。
四人各怀心事,踏着山脊长风,一步步靠近峰顶。
——
行至峰顶,豁然直面妖巢核心。
漫山枯槐遮天蔽日,扭曲枝干直插云天,沉沉黑影笼罩整片峰顶。枝头点点鬼火幽幽明灭,青荧诡异,四下妖风呼啸,煞气滔天。
百年妖力凝压,沉沉覆落,令人心神俱紧。
四人同时驻足,神色凛然。
楚榆抬手握住身后刃柄,赤金焰纹顺着刃身节节亮起,燎原真火蓄势待发。
冷临峰长剑出鞘,柔水灵力覆满剑锋,清润水光稳稳镇住周遭阴煞。
顾临渊霜刃横置身前,漫天霜息如薄雾铺展,寒意凛然,镇锁四方邪气。
沈若棠掌心托起护心盏,冰蚕丝绕指盘旋,盏身凤纹微光流转,蓄势待发。
大战将至,煞气盈天。
楚榆眸光坚定,余光极快扫过身后那道银甲孤影。
前路是百年大妖,凶险莫测。
身后是割舍不掉、隔绝不断的执念。
她终是收回所有目光,握紧刃柄,直面沉沉妖雾,未曾回头。